趙十三眉頭一皺:“沈小姐這是何意?太子已經對你起疑,陳實甫那老匹夫更是歹毒,你留下兇多吉少!大人讓我務必帶你和陸公子離開!”
“正因太子起疑,我才不能走?!鄙蚯邂⒔忉尩?,“我若突然失蹤,太子立刻就會知道是晉王殿下出手,他會勃然大怒,動用一切力量追捕,屆時我們誰也走不了。我留下,可以穩住太子,告訴他我正在努力回憶線索,需要時間。為你們轉移爭取時間。而且,太子手中,有我母親留下的一個重要物件,我必須拿到它,那或許是找到‘地火’入口的關鍵?!?
趙十三目光閃爍,顯然在權衡利弊。沈清猗的話不無道理,但將沈清猗單獨留下,風險太大,萬一她被太子控制或殺害,那“地火”的秘密就可能永遠無法開啟。
“沈小姐,那物件,比你的性命還重要?”趙十三問。
“沒有那物件,就算找到‘地火’入口,也未必能進去,進去了也未必能拿到東西。”沈清猗鄭重道,“那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,上面或許有只有我能看懂的線索。趙護衛,請轉告晉王殿下,清猗感念殿下援手之恩,但事急從權,唯有如此,方能成事。請殿下放心,清猗知道輕重,定會保全自身,拿到線索。三日后,無論成敗,我都會想辦法與你們聯系。屆時,還望殿下遵守承諾,救我夫君性命。”
她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,既表明了留下的必要性,也暗示了會繼續為晉王效力,更點出了只有她能看懂的關鍵線索,讓晉王投鼠忌器,不敢輕易放棄她。
趙十三沉默片刻,終于點了點頭:“好。既然沈小姐執意如此,我會如實稟報大人。不過,沈小姐千萬小心。太子身邊能人異士眾多,陳實甫更是用毒高手。這枚信號彈你拿著,若遇緊急情況,立刻釋放,我會盡力接應。”他遞過來一枚小巧的竹管。
“多謝趙護衛。”沈清猗接過信號彈,小心收好。
“事不宜遲,陸公子必須立刻轉移?!毓馍ⅰ幜⑸?,陸公子身體會極度虛弱,需要立刻救治?!绷帜劫t從里間出來,背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小藥箱,里面裝有必要的藥物和銀針。
徐渭和二虎也已準備好,用厚厚的棉被將陸擎小心包裹好,然后由徐渭背在背上。陸擎依舊昏睡,對外界的一切毫無所覺。
“小姐,保重!”林慕賢、徐渭、二虎三人看著沈清猗,眼中滿是不舍和擔憂。
“你們也保重。照顧好擎哥哥?!鄙蚯邂娙讨羌獾乃岢?,揮了揮手,“快走!”
趙十三不再猶豫,率先掠出窗外,探查四周。確認安全后,他打了個手勢。徐渭背著陸擎,二虎和林慕賢緊隨其后,四人跟著趙十三,悄無聲息地融入濃濃的夜色之中,很快消失不見。
小院瞬間變得空蕩而冷清。沈清猗獨自一人站在房中,看著空蕩蕩的床鋪,心頭仿佛也被掏空了一塊。但她知道,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。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心緒,走到床邊,將被褥弄亂,做出有人剛剛離開的假象,又將幾件陸擎的舊衣散落在床上。然后,她回到外間,坐在桌邊,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冰冷的茶水,慢慢啜飲。
她在等,等太子的人發現陸擎“失蹤”,等太子來找她。她必須編造一個合理的理由,解釋陸擎為何會“突然好轉”并離開,同時還要設法留在行宮,尋找機會接觸母親的首飾盒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,夜色愈發濃重。沈清猗的心也漸漸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,陸擎他們能否安全轉移,自己能否騙過太子,就在此一舉了。
大約過了一個時辰,小院外再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,聽聲音,來人不少,而且步伐沉重,帶著殺氣。
來了!沈清猗深吸一口氣,放下茶杯,臉上迅速調整出驚慌、無措、又帶著一絲茫然的神情。
院門被猛地推開,李詹事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東宮侍衛,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。陳實甫佝僂的身影跟在一旁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,在昏黃的燈光下,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。
“沈清猗!陸擎呢?”李詹事目光如電,掃過空蕩蕩的床鋪,厲聲喝問。
沈清猗“驚慌”地站起身,臉色蒼白,眼中瞬間盈滿淚水,聲音帶著顫抖和難以置信:“李……李詹事?您……您說什么?擎哥哥他……他不是一直在床上嗎?我……我剛才太累,趴在桌邊小憩了片刻,醒來就不見他了!林先生,徐大哥他們也不見了!這……這是怎么回事?”她一邊說,一邊踉蹌著撲到床邊,看著凌亂的被褥和散落的衣物,掩面“哭泣”起來,“擎哥哥!擎哥哥你去哪兒了?你別嚇我啊!”
她的表演毫無破綻,將一個發現丈夫突然失蹤的柔弱女子的驚慌、無助、恐懼表現得淋漓盡致。
李詹事臉色鐵青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。陳實甫則慢悠悠地走到床邊,伸出枯瘦的手指,摸了摸被褥,又撿起一件陸擎的舊衣放在鼻尖聞了聞,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。
“被褥尚有余溫,衣物上藥味濃重,顯然是剛離開不久?!标悓嵏λ粏≈ぷ诱f道,目光轉向“哭泣”的沈清猗,意味深長,“沈小姐,陸百戶病情沉重,行動不便,林太醫、徐渭、二虎三人同時不見,而你卻‘恰好’在小憩,對此一無所知……這,未免也太巧了吧?”
沈清猗心中一驚,這老狐貍果然不好糊弄。但她早有準備,抬起淚眼朦朧的臉,凄然道:“陳太醫此何意?難道懷疑是清猗藏起了亡夫?亡夫病重如此,我藏起他有何益處?林先生他們……或許是見亡夫病情有變,出去尋藥,或者……或者遇到了什么意外?”她說著,仿佛突然想到什么,臉上露出驚恐之色,“難道……難道是有人劫走了擎哥哥?會是……會是之前追殺我們的那些黑衣人嗎?他們一直想要擎哥哥的命!”
她成功地將疑點引向了之前追殺他們的不明勢力(實則是晉王的人),暗示陸擎可能是被仇家劫走。
李詹事和陳實甫交換了一個眼神。他們確實懷疑是晉王動的手,沈清猗的猜測與他們不謀而合。但沈清猗真的完全不知情嗎?
“沈小姐,”李詹事冷聲道,“你最好說的是實話。陸百戶失蹤,事關重大。若讓本官發現你有所隱瞞,或者與人勾結,后果你應該清楚。”
“清猗不敢!”沈清猗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淚水漣漣,“詹事明鑒!亡夫是清猗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,他若有三長兩短,清猗也絕不獨活!清猗怎會與人勾結,害他性命?清猗如今只求殿下開恩,派人尋找亡夫,他身中奇毒,離開林先生,怕是……怕是兇多吉少??!”她哭得情真意切,將一個擔憂丈夫性命、柔弱無助的妻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李詹事盯著她看了許久,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。但沈清猗的表演天衣無縫,那份絕望和擔憂,絕非作假――她是真的擔憂陸擎,只是擔憂的方向和原因,與李詹事所想的不同。
“起來吧?!崩钫彩抡Z氣稍緩,但依舊冰冷,“陸百戶失蹤,本官自會派人搜尋。但沈小姐,殿下給你的三日之期,不會改變。無論陸百戶是生是死,身在何處,你都必須給殿下一個交代。否則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,但威脅之意不而喻。
“清猗明白,清猗一定竭盡全力,回憶父親留下的線索,絕不辜負殿下期望?!鄙蚯邂⑦煅实溃闹袇s稍稍松了一口氣。這一關,暫時算是過去了。太子雖然懷疑,但更傾向于相信是晉王劫走了陸擎,而自己只是個“無辜”的、被蒙在鼓里的妻子。只要自己繼續表現出順從和尋找線索的“努力”,太子暫時不會動自己。
“陳太醫,你留在這里,照看沈小姐。沒有本官允許,沈小姐不得離開此院半步。”李詹事對陳實甫吩咐道,又冷冷看了沈清猗一眼,“沈小姐,你好自為之。記住,你只有三天時間?!?
說完,李詹事帶著侍衛轉身離開,留下陳實甫和兩名侍衛“看守”沈清猗。
陳實甫踱到沈清猗面前,瞇著眼睛,上下打量著她,那目光如同毒蛇在打量獵物,讓沈清猗渾身不自在。
“沈小姐,好手段啊?!标悓嵏鋈坏托σ宦暎曇羲粏‰y聽,“不過,你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?陸百戶體內的‘蝕心引’雖被暫時壓制,但老朽的手段,豈是那么容易化解的?他若離開老朽太遠,或者服用了不該服用的東西,那引子……可是會發作的哦。”
沈清猗心中猛地一沉,但臉上依舊保持著茫然和哀戚:“陳太醫,您……您說什么?什么引子?清猗不懂。亡夫他……到底怎么了?”
陳實甫嘿嘿笑了兩聲,不再多說,只是那笑容,越發陰冷詭異。他走到桌邊坐下,閉目養神,仿佛一尊枯瘦的雕像,但那無形的壓力,卻始終籠罩在沈清猗心頭。
沈清猗知道,陳實甫留下,名為照看,實為監視。有他在,自己想要尋找母親首飾盒,更是難上加難。而陸擎那邊,雖然暫時安全轉移,但陳實甫的話,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。蝕心引真的沒有完全解除嗎?鬼面的“定魂香灰”是否真的有效?林慕賢能否找到其他辦法?
她重新坐回桌邊,看著跳動的燭火,心中思緒萬千。太子,晉王,陳實甫,鬼面……一張張面孔在她腦海中閃過。而父親臨終的囈語,母親留下的口訣,以及林慕賢提到的“前朝水師”、“潛龍淵”,如同散落的珠子,在她心中逐漸串聯。
月落星沉寒鴉渡,潮生浪起潛龍淵。
寒鴉渡在西山。潛龍淵,真的在海外嗎?那支攜帶前朝寶藏和典籍神秘消失的“遺王艦隊”,又與“地火靈物”、太祖遺詔,有著怎樣的聯系?
夜色更深,仿佛化不開的濃墨。沈清猗知道,真正的較量,才剛剛開始。而“遺王艦隊”這個突然出現的線索,或許會成為破局的關鍵。她必須想辦法,在陳實甫的嚴密監視下,找到母親的首飾盒,破解羊皮紙的秘密,同時,也要設法查證“潛龍淵”和“遺王艦隊”的真相。
前路漫漫,兇險莫測。但她已無路可退。為了陸擎,也為了自己,她必須走下去,在這亂局之中,殺出一條生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