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稠如墨,寒風穿過回廊,發出嗚嗚的聲響,如同嗚咽。沈清猗握緊袖中那個冰冷的玉瓶,一步步走回竹溪小筑。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棉花上,虛浮無力。太子的話語,如同跗骨之蛆,在她腦海中不斷回響。
血脈……鑰匙……遺詔……玉璽……
她終于明白了自己為何會卷入這場風暴的中心。不僅僅因為她是沈復的女兒,是“地火羅剎”蘇美人的后人,更因為她和陸擎,一個是開啟“地火”血脈之力的關鍵,一個是開啟太祖遺詔血脈之引的關鍵。他們是兩把鑰匙,缺一不可。無論是太子還是晉王,想要得到“地火”深處的東西,就必須控制他們二人。
而現在,太子用半份解藥,暫時穩住了陸擎的性命,也暫時控制住了她。三日之期,找到“地火”入口的確切位置。這既是任務,也是催命符。找到,或許能換來另外半份解藥和暫時的安全;找不到,或者找到了卻無法開啟,等待她和陸擎的,必然是滅頂之災。
而晉王那邊……鬼面今夜子時會來。他會帶來所謂的“安全之地”,也會索取關于“地火”入口的線索。她必須在這兩者之間,找到一個平衡點,一個既能保全陸擎性命,又能為自己爭取時間和空間的支點。
竹溪小筑的燈火在望,昏黃的光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,卻也格外脆弱。沈清猗深吸一口氣,將所有的惶恐、絕望、憤怒和冰冷都深深壓入心底。她不能亂,不能倒。她倒了,陸擎就真的沒有希望了。
推開院門,徐渭和二虎立刻迎了上來,看到沈清猗安然歸來,兩人都松了一口氣,但看到她蒼白如紙的臉色和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,心又提了起來。
“小姐,你沒事吧?”徐渭低聲道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沈清猗身后的黑暗。
“我沒事?!鄙蚯邂u搖頭,快步走進屋內,將門關好,立刻問道,“擎哥哥怎么樣?林先生呢?”
“林先生在里間守著陸兄弟?!毙煳即鸬?,“陸兄弟服下鬼面給的‘定魂香灰’后,并無異常,氣息平穩,陳實甫所下的‘蝕心引’應當已解。但林先生說,那‘回光散’的藥力,恐怕快要散了?!?
沈清猗心中一緊,快步走進里間。只見陸擎依舊靜靜地躺在床上,臉色比之前似乎又蒼白了一些,呼吸也變得略微急促。林慕賢坐在床邊,正凝神為他診脈,眉頭緊鎖。
聽到腳步聲,林慕賢抬起頭,看到沈清猗,眼中閃過急切:“小姐,你回來了。太子沒有為難你吧?”
沈清猗搖了搖頭,走到床邊,看著陸擎沉靜的睡顏,心中酸楚,但此刻不是悲傷的時候。她將袖中太子給的那個玉瓶拿出來,遞給林慕賢:“林先生,你看看這個?!?
林慕賢接過玉瓶,打開嗅聞,又仔細查驗,臉色越來越凝重:“這……這也是‘鎖魂草’解藥,但藥力似乎只有鬼面所給的一半,且其中幾味輔藥有差異,似乎……是故意為之,為了讓人必須服用完整的一份才能見效。太子果然留了后手?!?
“我知道?!鄙蚯邂⒙曇羝届o,將太子書房中的對話,簡略而重點地告訴了林慕賢、徐渭和二虎。當聽到陸擎的身世竟與太祖嫡系血脈有關,而沈清猗的血脈更是開啟“地火”的關鍵時,三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!”林慕賢喃喃道,老臉上滿是震撼,“難怪,難怪韓公公會將血書交給小姐,難怪太子和晉王都對你和陸公子如此……執著。你們二人,竟是開啟太祖遺詔和前朝玉璽的鑰匙!”
“小姐,那我們該怎么辦?”徐渭臉色鐵青,拳頭捏得咯咯響,“太子和晉王,沒一個好東西!他們都要利用你和陸兄弟!我們……我們難道真要任他們擺布嗎?”
“不任他們擺布,又能如何?”二虎悶聲道,眼中滿是憤懣和無奈,“陸大哥的命攥在他們手里,小姐的血脈也被他們盯上了。我們……我們勢單力薄,如何抗衡?”
沈清猗看著床上無知無覺的陸擎,又看了看眼前這三個忠心耿耿、卻同樣身處絕境的同伴,心中那股冰冷的絕望,漸漸被一股不屈的火焰取代。是的,他們是棋子,是鑰匙,是各方勢力爭奪的工具。但棋子,未必不能反噬執棋之人!鑰匙,也未必只能開啟別人想要的鎖!
“我們不能坐以待斃。”沈清猗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,“太子給了我們三天時間,要‘地火’入口的確切位置。晉王今夜子時會來,要帶我們去‘安全的地方’,也要線索。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?!?
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林慕賢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虛與委蛇,借力打力。”沈清猗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,“太子要入口位置,我可以給他一個‘位置’,但未必是真的。晉王要帶我們走,我們可以跟他走,但未必去他安排的地方。我們要利用他們之間的猜忌和爭奪,利用他們對‘地火’秘密的渴望,為自己爭取時間,爭取空間,找到真正的生路!”
“真正的生路?”徐渭眼睛一亮,“小姐是指……”
“我父親臨終前,反復提及‘西山’,提及‘鑰匙’?!鄙蚯邂⒕従彽溃疤雍蜁x王都知道‘西山’與‘地火’有關,但他們都不知道具體位置。我告訴他們‘寒鴉渡’,這是真的線索,但并非全部。我母親留下的首飾盒,被太子拿走了。但我記得,盒中除了那枚玉簪,還有一些母親珍藏的舊物,其中有一張泛黃的、繪制著奇怪符號和路線的羊皮紙。我年幼時見過,但當時不懂,母親也只說那是外祖父留下的紀念?,F在想來,那或許就是‘地火’內部的地圖,或者通往某處的路線圖!”
林慕賢和徐渭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希望。如果真有地圖,那他們或許能搶占先機!
“可那盒子在太子手中……”二虎皺眉。
“盒子在太子手中,但里面的東西,太子未必能完全看懂。”沈清猗道,“母親是‘地火羅剎’后人,她留下的東西,必然有其特殊的解讀方式。我記得那張羊皮紙上的符號,很奇特,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星圖。太子身邊或許有能人異士,但未必能短時間破解。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我們必須搶在太子之前,找到真正的‘地火’入口,拿到里面的東西!無論是太祖遺詔,還是前朝玉璽,或是所謂的‘地火靈物’,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,我們才有談判的籌碼,才有活下去的資格!”
“可我們怎么找?沒有地圖,沒有線索,西山那么大……”徐渭面露難色。
“有線索?!鄙蚯邂⒀壑虚W過一絲回憶的光芒,“母親除了那張羊皮紙,還留下過一句話,她常常對著西邊的天空發呆,然后低聲念叨一句‘月落星沉寒鴉渡,潮生浪起潛龍淵’。以前我不懂,現在想來,‘寒鴉渡’是一個地點,那‘潛龍淵’呢?會不會是另一個關鍵地點?甚至,‘地火’的入口,就在‘潛龍淵’?”
“潛龍淵……”林慕賢捻著胡須,沉吟道,“老朽似乎……在哪里聽說過這個名字。對了!是前朝水師!前朝末年,朝廷在東南沿海有一支秘密水師,據說其駐地隱秘,被稱為‘潛龍淵’!后來這支水師在太祖渡江之戰時神秘失蹤,有傳說他們帶著前朝皇室的一批寶藏和典籍,遠遁海外了?!?
“前朝水師?海外?”沈清猗心中一動,聯想到“地火靈物”的傳說,以及母親“地火羅剎”的身份,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。難道……“地火”的秘密,不僅僅是在陸地,也在海上?與那支失蹤的前朝水師有關?
“如果‘潛龍淵’指的是前朝水師基地,那‘地火’入口,會不會就在那里?或者,與那里有關?”徐渭猜測道。
“有可能。”沈清猗點頭,思緒飛速轉動,“我父親是工部侍郎,曾參與過沿海防務和海港修建,或許接觸過相關秘聞。母親是前朝遺族,知道‘潛龍淵’也不奇怪?!侣湫浅梁f渡,潮生浪起潛龍淵’……這句讖語般的口訣,或許就是指引。寒鴉渡在西山,潛龍淵在海外?還是說,這兩個地方,是相互關聯的入口?”
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了更夫打更的聲音,子時到了。
幾乎在同一時刻,院墻外傳來了約定的鳥鳴聲,三短一長。是趙十三來了。
“他來了?!毙煳嫉吐暤?,手按上了刀柄。
沈清猗深吸一口氣,迅速做出決斷:“林先生,徐大哥,二虎,你們帶著擎哥哥,先跟趙十三走。太子給的這半份解藥,也帶上,必要時可以給擎哥哥服用,暫時穩住病情。但記住,不要完全相信鬼面,他給的任何東西,都要由林先生仔細檢查。”
“小姐,你呢?”林慕賢急道。
“我不能走?!鄙蚯邂u頭,目光堅定,“我若走了,太子立刻就會知道我們與晉王有聯系,他會不惜一切代價追捕我們,甚至可能直接毀掉擎哥哥。我必須留下,穩住太子。而且,我也需要留在行宮,尋找機會,拿到母親首飾盒里的那張羊皮紙!”
“不行!太危險了!”徐渭立刻反對,“太子心狠手辣,陳實甫陰險歹毒,小姐你一個人留下,萬一……”
“沒有萬一?!鄙蚯邂⒋驍嗨Z氣不容置疑,“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。我留下,可以迷惑太子,為你們爭取時間。你們跟著趙十三,去晉王安排的地方,但不要完全信任他。林先生,你醫術高明,路上想辦法,看能否找到延緩‘鎖魂草’毒發的其他方法。徐大哥,二虎,你們保護好擎哥哥和林先生。等你們安頓下來,想辦法聯系我。如果我們能拿到羊皮紙,或許就能找到真正的‘地火’入口,到那時,我們里應外合,或許能有一線生機!”
她的計劃大膽而冒險,幾乎是火中取栗。但眼下,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。留下,是死局;一起走,目標太大,難以逃脫太子追捕,且陸擎身體也經不起顛簸。分頭行動,或許是唯一的機會。
林慕賢還想再勸,沈清猗已經轉身走到外間,對著窗外低聲道:“趙護衛,請進?!?
黑影一閃,趙十三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屋內,依舊是那身灰衣,但神色間比白天更多了幾分凝重和急切。他目光一掃屋內,看到沈清猗,又看到里間床上的陸擎,沉聲道:“沈小姐,時間緊迫,請立刻隨我轉移。大人已在安全之處安排好一切,那里有最好的大夫,也有重兵把守,太子絕找不到?!?
沈清猗搖了搖頭,平靜道:“趙護衛,我不能走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