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實甫的“稟明”比沈清猗預想的要快。第二日晌午剛過,李詹事便親自來到了竹溪小筑,身后跟著兩名捧著錦盒的小太監。
陳實甫依舊坐在外間,如同泥塑木雕,只是當李詹事進來時,眼皮微微抬了抬。沈清猗正坐在窗邊,對著一方白絹,用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,試圖“回憶”線索,見到李詹事,連忙起身見禮。
“沈小姐不必多禮。”李詹事揮了揮手,臉上沒什么表情,目光掃過沈清猗面前白絹上凌亂的線條和文字,不置可否。“聽聞沈小姐思母心切,睹物方能有所感,有助于尋找‘地火’線索?”
沈清猗心中一緊,知道關鍵時刻到了。她垂首斂目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戚和忐忑:“是……清猗愚鈍,苦思一夜,仍無頭緒。想起母親生前音容笑貌,以及她留下的一些舊物,或許能觸發清猗記憶深處的一些片段……故而冒昧懇請陳太醫代為通稟。清猗自知此求無狀,但……但實在別無他法,還望殿下和李詹事體諒。”她說著,眼圈又微微泛紅,將一個因思念亡母、擔憂夫君而心力交瘁的弱女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李詹事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沈清猗,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。沈清猗坦然迎接著他的目光,眼中只有哀求和惶惑。
半晌,李詹事才緩緩開口,語氣聽不出喜怒:“殿下仁厚,念你孝心可嘉,又尋線索心切,特準你將沈夫人遺物取回,暫借一觀。但僅限一炷香的時間,且需在本官與陳太醫的看顧之下。一炷香后,無論有無所得,遺物必須交還。”
“是!多謝殿下恩典!多謝李詹事!”沈清猗連忙跪下謝恩,聲音帶著哽咽,似是喜極而泣。
李詹事示意身后的小太監上前,將兩個錦盒放在桌上。其中一個,正是沈清猗母親蘇慧娘的那個首飾盒,古樸的紫檀木,邊角已有磨損,銅鎖被換成了新的,顯然被仔細檢查過。另一個稍大的錦盒,則不知裝著什么。
“打開。”李詹事吩咐。
小太監打開首飾盒,里面是沈清猗熟悉的物件:那枚內壁刻有“地火”二字的玉簪,幾件不算貴重但式樣精巧的銀飾,幾對玉鐲,還有一些零散的珍珠、碎玉。唯獨不見那張泛黃的羊皮紙。
沈清猗的心微微一沉,難道羊皮紙被太子單獨收起來了?
李詹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淡淡道:“盒中所有物件,皆在此處,殿下已命人仔細查驗過,并無異常。沈小姐可仔細辨認,看看是否能想起什么。”
沈清猗定了定神,走上前,顫抖著伸出手,輕輕撫摸著那些熟悉的物件,尤其是那枚玉簪。觸手溫潤冰涼,帶著母親殘留的氣息。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,一半是演戲,一半是真切的對母親的思念和如今處境的悲涼。
她一件件拿起那些首飾,仔細端詳,摩挲,似乎在回憶,又似乎在感受。李詹事和陳實甫的目光,如同兩把冰冷的刀子,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沈清猗的心也越來越沉。沒有羊皮紙。太子果然謹慎,將可能的關鍵線索單獨收起來了。她該怎么辦?沒有地圖,沒有具體的路線,僅憑“寒鴉渡”和“潛龍淵”兩個地名,以及那句口訣,如何找到真正的入口?
就在一炷香時間快要過半,沈清猗幾乎要絕望時,她的手指無意中拂過首飾盒內側的襯布。那是母親親手縫制的湖藍色綢緞內襯,因為年深日久,顏色已有些黯淡。但就在她的指尖劃過某處時,一種極其細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凹凸感傳來。
沈清猗心中一動,表面不動聲色,繼續撫摸著其他首飾,眼角余光卻瞥向那處襯布。在昏黃的光線下,那處襯布的紋理似乎與其他地方略有不同,非常細微,若非親手觸摸,絕難發現。
難道……羊皮紙的內容,被母親以某種方式,繡在了襯布上?沈清猗想起母親女紅極好,尤其擅長蘇繡,常以針代筆,繡出栩栩如生的花鳥圖案。難道母親將那張羊皮紙上的圖案,用特殊的繡法,隱藏在了襯布的花紋之中?
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沈清猗的腦海,讓她心跳驟然加速。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不能露出任何異樣。她裝作繼續查看首飾,實則暗中用手指細細觸摸那片襯布。果然,指尖傳來的觸感,并非簡單的花紋,而是一些斷續的、有規律的線條和點狀凸起,像是某種特殊的刺繡手法,將圖案隱藏在普通的纏枝蓮紋之下。
蘇繡中有一種近乎失傳的“暗紋繡”技法,用同色絲線,以極其細微的針腳,在底料上繡出圖案,平時看去與普通繡品無異,只有在特定角度、特定光線下,或者用手觸摸,才能察覺。母親很可能用了這種方法!
沈清猗強壓下心中的激動,不動聲色地將那枚玉簪拿在手中,對著光線仔細觀看,仿佛在研究玉簪的雕工,實則借著玉簪的遮擋,用眼角的余光,快速記憶著襯布上那片特殊區域的紋路走向。她必須在一炷香的時間內,盡可能記住更多的細節。
“時間快到了。”李詹事冷漠的聲音響起,如同催命的符咒。
沈清猗手一抖,差點將玉簪掉落。她連忙將玉簪放回盒中,又拿起一支銀簪,假裝仍在回憶,實則手指再次“無意”地劃過那片襯布,加深記憶。她能感覺到,那紋路似乎是某種地圖的輪廓,有山,有水,還有星星點點的標記,以及一些扭曲的、類似文字的符號。其中一個標記旁邊,似乎繡著極小的三個字,筆畫繁復,但她隱約認出,似乎是“寒鴉渡”!
果然!母親果然將地圖藏在了這里!沈清猗心中狂喜,但臉上卻依舊是一副茫然和哀傷交織的神情。
“沈小姐,可有所得?”陳實甫嘶啞的聲音響起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。
沈清猗放下銀簪,輕輕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眼中是恰到好處的失望和自責:“睹物思人,心中悲傷更甚……只想起母親生前常對著西邊天空發呆,念叨那句‘月落星沉寒鴉渡,潮生浪起潛龍淵’,其余的……清猗愚鈍,實在想不起更多了。”她將之前告訴過太子的口訣再次說出,既是拖延時間,也是再次強化這個線索,讓太子將注意力集中在“寒鴉渡”上。
李詹事眉頭微皺,顯然對這個結果不滿意。他看了一眼陳實甫,陳實甫微微搖頭,表示沒看出沈清猗有什么異常舉動。
“既然想不起,那便罷了。”李詹事揮了揮手,示意小太監合上首飾盒,“沈小姐,殿下寬限,但時間不等人。還有兩日,望你好自為之,莫要辜負殿下期望。”
“是,清猗明白,定當竭力回想。”沈清猗躬身道。
李詹事不再多,帶著小太監和錦盒轉身離開。陳實甫也慢悠悠地站起身,看了沈清猗一眼,那眼神意味難明,然后也踱著步子出去了,留下沈清猗一人在房中。
房門被關上,沈清猗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下來,后背已被冷汗浸濕。她快步走到桌邊,拿起炭筆,趁著記憶還清晰,迅速在白絹上勾勒起來。
她畫下的,正是方才觸摸到的、隱藏在襯布“暗紋繡”中的圖案輪廓。那似乎是一幅山水地形圖,主體是一座連綿的山脈,其中一處山谷被重點標記,旁邊繡著細小的“寒鴉渡”三字。從山谷中延伸出一條蜿蜒的線條,似乎是河流或者道路,通向遠方一個類似水潭或港口的地方,旁邊隱約有“潛龍”二字,后面那個字筆畫較復雜,觸摸時感覺是“淵”字的輪廓。而在“潛龍淵”旁邊,還有一個小小的、如同火焰般的標記,旁邊繡著一個更小的、幾乎難以辨認的字,沈清猗反復回憶,覺得那似乎是一個“璽”字。
“潛龍淵”旁邊有個“璽”字標記?難道前朝玉璽,藏在“潛龍淵”?那“地火”入口又在哪里?沈清猗仔細回憶,發現在“寒鴉渡”標記附近的山壁上,似乎也有一個類似的火焰標記,但旁邊沒有字。
是了!“寒鴉渡”是陸地入口或線索所在,而“潛龍淵”是真正的藏寶地,或者說是“地火靈物”所在?玉璽在那里,那太祖遺詔呢?會不會也在那里?
沈清猗繼續回憶地圖上的其他細節。除了這兩個主要標記,還有一些散落的點,和一些扭曲的符號。這些符號很奇特,不像現在的文字,倒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,或者……星圖?
星圖?沈清猗忽然想起母親口訣中的“月落星沉”和“潮生浪起”。難道,這地圖上的符號,對應的是星象?而進入“寒鴉渡”和“潛龍淵”,需要特定的天時?月落星沉之時,潮生浪起之際?
這個想法讓她渾身一震。如果真是這樣,那尋找入口就不僅僅是找到地點那么簡單,還需要等待特定的時間!這或許也能解釋,為什么父親臨終前只說了“西山”,母親也只留下模糊的口訣,因為他們可能也不知道具體的時間,或者,時間未到,說了也無用。
沈清猗努力將記憶中所有的紋路和符號都畫下來,雖然粗糙,但大致輪廓和幾個關鍵標記都清晰可見。畫完之后,她仔細端詳,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。
太子要“地火”入口的位置,她可以給他“寒鴉渡”。但真正的關鍵在于“潛龍淵”,在于特定的時間,在于那神秘的星圖符號,更在于她和陸擎的“血脈”!太子和晉王都不知道地圖的存在,也不知道需要特定天時。這是她目前唯一的優勢。
但眼下最緊迫的,不是尋找入口,而是陸擎的安危,以及如何擺脫太子的控制。陳實甫雖然暫時被穩住,但他就像一條毒蛇,隨時可能反噬。太子只給了三天時間,時間一到,若她交不出讓太子滿意的“線索”,后果不堪設想。
她必須盡快將這張地圖,以及自己的猜測,傳遞給林慕賢他們。可是,如何傳遞?陳實甫監視甚嚴,趙十三給的那個信號彈,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能使用。
就在沈清猗苦思冥想傳遞消息的方法時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,似乎有不少人朝這邊走來。沈清猗心中一凜,連忙將畫了地圖的白絹揉成一團,塞進袖中,然后快步走到窗邊,透過窗縫向外張望。
只見李詹事去而復返,身邊還跟著一個面白無須、穿著緋色宦官服飾的中年太監。那太監身形微胖,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,但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,透著幾分精明與圓滑。沈清猗認得他,是司禮監隨堂太監,姓王,是皇帝身邊頗為得用的內侍之一。他怎么來了西山行宮?還和李詹事在一起?
只見王太監與李詹事低聲交談了幾句,李詹事臉上雖然沒什么表情,但眼神中卻帶著幾分凝重和……忌憚?然后,李詹事對身后的侍衛吩咐了幾句,侍衛上前,竟是要將竹溪小筑外圍的守衛撤走一部分。
陳實甫也從小院的角落里走了出來,對著王太監躬身行禮,態度頗為恭敬。王太監笑著擺了擺手,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沈清猗所在的窗戶。
沈清猗連忙后退,心中驚疑不定。司禮監的太監突然到來,還調整了這里的守衛,這是什么意思?是皇帝知道了什么?還是……另有其人插手了?
很快,外面的喧嘩聲平息下去。李詹事和王太監似乎離開了,但院外的守衛明顯減少,只剩下兩人。陳實甫也回到了外間,但臉色比之前更加陰沉,閉目坐在那里,仿佛一尊泥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