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猗心中忐忑,隱隱覺得有大事發生。司禮監太監的到來,打亂了行宮原有的微妙平衡。這意味著,皇帝的目光,或者至少是宮中最有權勢的宦官勢力的目光,已經投向了西山,投向了這里。
難道,太子和晉王爭奪“地火”秘密的事情,已經引起了皇帝的注意?還是說,朝中另有勢力,也想插手分一杯羹?
她想起父親生前曾隱約提及,朝中派系林立,除了太子黨和晉王黨,還有以司禮監掌印太監、東廠提督魏忠賢為首的宦官集團,以及一些保持中立的清流文官。魏忠賢權傾朝野,與太子和晉王的關系都十分微妙,既互相利用,又互相提防。難道,魏忠賢也知道了“地火”的秘密,派王太監前來攪局?
如果是這樣,那局勢就更加復雜了。三方勢力糾纏,她這個漩渦中心的小人物,處境將更加危險,但也可能……多了幾分渾水摸魚的機會。
沈清猗坐回桌邊,心念電轉。王太監的到來,守衛的調整,意味著太子對竹溪小筑的控制力有所減弱。這對她來說,或許是一個機會,一個傳遞消息出去的機會。
但陳實甫還在,這個老狐貍比那些侍衛更難對付。而且,王太監是敵是友,尚不明朗。她必須更加小心謹慎。
夜色再次降臨。今晚的竹溪小筑,似乎比往日更加安靜。陳實甫依舊在外間,如同入定。沈清猗吹熄了燭火,和衣躺在床上,卻毫無睡意。袖中那團畫著地圖的白絹,如同炭火般灼燙著她的手臂。
她必須想辦法,盡快將消息送出去。給林慕賢,也給可能隱藏在暗處的趙十三或者晉王的人。只有讓晉王知道真正的線索和關鍵,他才有可能與太子抗衡,甚至搶先一步,而她,也才能有機會在夾縫中求生。
可是,怎么送出去呢?
就在這時,窗外傳來極輕微的、幾乎細不可聞的“叩叩”聲,像是鳥喙啄擊窗欞,但節奏很特殊,三長兩短,停頓,再三短一長。
沈清猗猛地坐起身,心臟狂跳。這個暗號,是之前趙十三與她約定的緊急聯絡信號之一!晉王的人,竟然能在守衛調整后的當夜就聯系她?是丁,王太監的到來,必然帶來了一些人員變動和防衛空隙,被晉王的人抓住了機會。
沈清猗深吸一口氣,悄悄下床,躡手躡腳走到窗邊,同樣以特定的節奏輕輕叩擊了一下窗欞作為回應。
窗外靜默了片刻,然后,一張被卷成細條的、邊緣焦黃的小紙片,從窗縫中塞了進來。
沈清猗迅速撿起紙片,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,展開一看。上面只有一行蠅頭小楷,字跡潦草,卻力透紙背:
“王系魏公。靜觀其變。地圖速來。子時三刻,老地方。”
沈清猗瞳孔微縮。“王系魏公”,果然,王太監是魏忠賢的人!魏忠賢果然插手了!“靜觀其變”,是讓她不要輕舉妄動,等待局勢變化。“地圖速來”,是要她盡快將“地火”線索傳遞出去。“子時三刻,老地方”,顯然是約她再次見面,或者讓她將東西放在某個地方。
看來,晉王對魏忠賢的動向也十分關注,甚至可能有所預料。這張紙條,既是通知她情況,也是催促她交出線索。
沈清猗將紙條湊近燭火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心中已有了決斷。
地圖必須給,但不能全給。她需要給晉王一些真實的線索,以換取他對陸擎的救治和暫時的庇護,但也要保留最關鍵的部分,作為自己保命的底牌。比如,“潛龍淵”的“璽”字標記,比如那些星圖符號可能代表的特殊天時,比如“至陰之血”可能是徹底解毒的關鍵……這些,她可以暫時隱瞞。
她重新點亮蠟燭,找出另一張白絹,將她記憶中的地圖輪廓簡化后畫下,重點標出“寒鴉渡”和“潛龍淵”兩個地點,以及連接兩者的那條線。至于那些星圖符號,她只畫了幾個看起來比較簡單的,并在一旁標注“疑似古星圖,意義不明”。她沒有標出“潛龍淵”旁邊的“璽”字,也沒有標出火焰標記。
畫好之后,她將白絹卷成細條,小心藏好。然后,她開始思考如何將東西送出去。子時三刻,老地方。趙十三說的“老地方”,是哪里?是他們之前約定傳遞消息的竹溪小筑后窗?還是其他地方?
不,不能是竹溪小筑。陳實甫就在外間,雖然看似睡了,但這老狐貍警惕性極高,稍有動靜就可能驚動他。而且,王太監雖然調整了外圍守衛,但內里的監視未必松懈。
必須另想辦法。
沈清猗的目光,落在了桌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茶水,以及旁邊幾碟幾乎未動的點心上。那是晚膳時送來的。一個大膽的計劃,在她心中漸漸成型。
夜深人靜,萬籟俱寂。只有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,以及遠處隱約的更鼓聲。
沈清猗悄悄起身,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荷包里,取出一個小瓷瓶。這是林慕賢留給她的,里面是一些有安神助眠作用的藥粉,藥性溫和,本是她為自己準備的,以防夜間焦慮難眠。此刻,或許能派上用場。
她躡手躡腳走到門邊,側耳傾聽。外間傳來陳實甫均勻而輕微的鼾聲,似乎已經睡熟。但這老狐貍狡詐多端,未必是真睡。
沈清猗屏住呼吸,將門推開一條細縫。月光透過窗紙,灑在外間地上。陳實甫和衣靠坐在椅子上,頭微微歪著,似乎睡得正沉。桌上,放著一個茶壺和兩個茶杯。
沈清猗的心跳得厲害。她知道,一旦失敗,后果不堪設想。但這是唯一的機會。王太監的到來,帶來了變數,也帶來了稍縱即逝的空隙。
她小心翼翼地挪到桌邊,動作輕得如同貓兒。她拿起茶壺,輕輕晃了晃,里面還有半壺涼茶。她將瓷瓶中的藥粉,盡數倒入其中一個干凈的茶杯,然后端起茶壺,將涼茶緩緩注入。
藥粉遇水即溶,無色無味。沈清猗端起那杯茶,走到陳實甫面前。
“陳太醫?陳太醫?”她輕輕喚了兩聲。
陳實甫毫無反應,鼾聲依舊。
沈清猗將茶杯放在陳實甫手邊的桌上,用剛好能讓他聽到、又不會驚醒“熟睡”之人的音量,低聲道:“陳太醫,夜里涼,喝口熱茶再睡吧。”說完,她將茶杯又往他手邊推了推,然后迅速退回里間,關好房門,背靠著門板,心臟狂跳不止。
她在賭。賭陳實甫并沒有真的睡著,或者在裝睡。賭他會聽到她的話,并且因為貪圖“熱茶”(雖然是涼的),或者出于試探,而喝下那杯茶。林慕賢給的藥粉,藥性溫和,但劑量足夠的話,足以讓人陷入沉眠,幾個時辰內難以醒來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外間沒有任何動靜。陳實甫的鼾聲,似乎停頓了一瞬,然后又響了起來。
沈清猗不知道他是否喝了那杯茶,心中焦急,卻又不敢再出去查看。她只能等待。
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,外間陳實甫的鼾聲,似乎變得更加悠長、平緩,甚至偶爾有輕微的、類似囈語的聲音。
難道……成功了?
沈清猗再次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門縫。只見陳實甫依舊靠在椅子上,但姿勢更加放松,手中的拂塵滑落在地,他也毫無所覺。桌上的茶杯,已經空了。
沈清猗心中狂喜,但依舊保持警惕。她等了一會兒,確定陳實甫呼吸平穩悠長,是真的睡熟了,這才徹底放下心來。
她迅速回到桌邊,從袖中取出那張簡化版的地圖,又撕下一小條白絹,用炭筆快速寫下一行小字:“陸毒需至陰血,我或可為引。西行水路,或有機緣。珍重,待我消息。”這是告訴晉王,陸擎的毒可能需要她的“至陰之血”為引才能徹底解除,暗示自己的價值;同時點出“西行水路”,與“潛龍淵”呼應,增加地圖的可信度,也提醒他們注意水路方向。
她將紙條和地圖卷在一起,用一根細線捆好。然后,她走到后窗。這里是之前趙十三與她聯絡的地方。她輕輕推開窗戶,夜風涌入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她將卷好的絹條,小心地塞進窗欞一個早已看好的、不起眼的縫隙里,并用一點窗臺上的濕泥稍稍遮掩。
做完這一切,她迅速關好窗戶,回到床上躺下,心跳如擂鼓。消息已經送出,能否被趙十三的人順利取走,就看天意了。而她,也必須做好應對一切的準備。陳實甫醒來后是否會察覺?太子明日是否會再次逼問?魏忠賢的介入又會帶來什么變數?
朝堂如棋局,她這顆棋子,正在努力掙扎,試圖跳出棋盤,卻不知執棋者們,下一步又會將她推向何方。
夜色深沉,竹溪小筑內外,一片寂靜。但在這寂靜之下,暗流洶涌。太子,晉王,魏忠賢……各方勢力,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,悄然張開了獠牙。而沈清猗,這個身負特殊血脈、手握關鍵線索的女子,正站在風暴的中心,等待著黎明,或者說,等待著更加猛烈的暴風雨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