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同化不開的濃墨,籠罩著西山行宮。竹溪小筑內(nèi)外,一片死寂。沈清猗和衣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但耳朵卻捕捉著外間的每一點動靜。陳實甫悠長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輕微的鼾聲,顯示他仍在安神藥的作用下沉睡。
窗縫中塞入的紙條已經(jīng)不見,應(yīng)該是被趙十三的人取走了。地圖和消息是否已經(jīng)安全送到晉王手中?晉王會作何反應(yīng)?他會相信地圖的真實性嗎?會按照“西行水路”的提示去尋找“潛龍淵”嗎?還是會懷疑這是個陷阱?
無數(shù)個問題在沈清猗腦海中盤旋,讓她心亂如麻。但她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,必須休息,積蓄體力,應(yīng)對明天可能到來的更大風(fēng)浪。陳實甫醒來后,會否察覺異常?太子會否因為王太監(jiān)的到來而改變策略,提前向她施壓?
迷迷糊糊中,沈清猗似乎睡著了片刻,但很快就被外間一聲輕微的悶響驚醒。她猛地睜開眼,心跳驟然加速。是陳實甫醒了嗎?還是別的什么動靜?
她屏住呼吸,仔細(xì)傾聽。外間傳來陳實甫略帶沙啞的咳嗽聲,然后是oo@@整理衣袍的聲音。接著,腳步聲響起,是朝著她的房門走來。
沈清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、削尖的簪子――那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住,陳實甫那嘶啞難聽的聲音響起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:“沈小姐?”
沈清猗定了定神,裝作剛被驚醒,聲音帶著惺忪和一絲不安:“陳太醫(yī)?是您嗎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沒什么,老朽夜間口渴,起來喝杯茶。”陳實甫的聲音平靜無波,“倒是沈小姐,昨夜睡得可好?可曾聽到什么異常響動?”
他在試探!沈清猗心中一凜,但語氣依舊平穩(wěn),帶著幾分茫然:“清猗心中擔(dān)憂亡夫,輾轉(zhuǎn)反側(cè),后半夜才勉強(qiáng)入睡,并未聽到什么異常。陳太醫(yī)是聽到什么了嗎?可是有賊人?”她故意將話題引向“賊人”,暗示可能是晉王的人,或者別的什么不速之客。
陳實甫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判斷沈清猗話中的真?zhèn)巍W蛞顾_實睡得比平時沉,醒來后覺得有些口干舌燥,頭腦也略有昏沉,這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。他仔細(xì)檢查了房間,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外人闖入的痕跡,那杯被他喝光的涼茶也早已被收拾下去,看不出異常。難道是自己年紀(jì)大了,精神不濟(jì)?還是沈清猗暗中動了手腳?
“沒什么,或許是老朽聽錯了。”陳實甫最終說道,語氣恢復(fù)了平時的淡漠,“時辰不早了,沈小姐早些起身吧。今日,殿下或許會召見。”
說完,腳步聲遠(yuǎn)去,陳實甫似乎又坐回了外間的椅子上。
沈清猗暗暗松了一口氣,知道暫時蒙混過關(guān)了。但她知道,以陳實甫的老奸巨猾,心中必然存疑,日后對自己的監(jiān)視只會更加嚴(yán)密。而且,太子今日很可能會召見她,三日之期已過一日,太子必然急于知道結(jié)果。
她起身,簡單梳洗了一番,對著模糊的銅鏡,看到鏡中人臉色蒼白,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,但一雙眸子卻異常明亮,透著堅定和決絕。她必須撐下去。
早膳依舊是侍衛(wèi)送來,依舊簡單。陳實甫也有一份,他吃得慢條斯理,偶爾抬眼瞥一下沈清猗,目光深沉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用過早膳沒多久,李詹事果然來了,臉色比昨日更加凝重。與他同來的,還有那位司禮監(jiān)的王太監(jiān)。王太監(jiān)依舊是一臉和氣的笑容,但眼神中的精明和審視,卻讓沈清猗感到無形的壓力。
“沈小姐,殿下有請。”李詹事簡意賅,語氣不容置疑。
沈清猗心中咯噔一下,知道最關(guān)鍵的時刻來了。她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衣裙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(zhèn)定一些,然后跟著李詹事和王太監(jiān)走出了竹溪小筑。陳實甫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。
再次來到太子書房所在的院落,氣氛比上次更加肅殺。侍衛(wèi)明顯增多,個個腰佩刀劍,神色冷峻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。
進(jìn)入書房,太子朱常洛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案后,但臉色比上次更加陰沉,眼下的烏青顯示他昨夜并未安寢。他手中把玩著一件玉器,正是沈清猗母親首飾盒中的那支刻有“地火”二字的玉簪。書案上,攤開放著那張從首飾盒襯布上拓印下來的暗紋繡圖案!旁邊還放著幾張寫滿字的紙,似乎是分析記錄。
沈清猗的心猛地一沉。太子果然發(fā)現(xiàn)了襯布的秘密!而且已經(jīng)將圖案拓印下來了!他找來了能人異士,正在破解上面的符號和路線!自己的時間,不多了。
“沈清猗,參見太子殿下。”沈清猗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屈膝行禮。
“免禮。”朱常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他將玉簪放在桌上,目光如鷹隼般盯著沈清猗,“沈小姐,三日之期,已過一日。本宮給你看令堂遺物,你可有新的線索想起?”
沈清猗低著頭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自責(zé):“回殿下,清猗……清猗睹物思人,悲傷難抑,苦思一夜,只隱約想起母親生前常對著一張舊羊皮紙出神,上面似乎畫著山水,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……但具體內(nèi)容,清猗當(dāng)時年幼,實在記不清了。此外,便是那句口訣,‘月落星沉寒鴉渡,潮生浪起潛龍淵’。清猗愚鈍,實在愧對殿下信任。”她將之前對李詹事說的話又重復(fù)了一遍,并“主動”提到了羊皮紙,以增加可信度,同時也暗示自己記得不多。
朱常洛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發(fā)出篤篤的聲響,每一聲都敲在沈清猗的心上。王太監(jiān)站在一旁,眼觀鼻,鼻觀心,仿佛一尊泥塑,但沈清猗能感覺到,他的注意力始終在自己身上。
“羊皮紙……山水……奇怪符號……”朱常洛緩緩重復(fù)著沈清猗的話,目光落在那張拓印的圖案上,“沈小姐所說的,可是這幅圖?”
沈清猗抬起頭,看向那張拓印,故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:“這……這是……這圖案,與母親那張羊皮紙上的,似乎有幾分相似!殿下是從何處得來?”她的驚訝有一半是裝出來的,但也有一半是真的,她沒想到太子的效率如此之高,不僅發(fā)現(xiàn)了暗紋繡,還成功拓印得如此清晰。看來,太子身邊果然有能人。
“從何處得來,你不必知曉。”朱常洛淡淡道,手指點著圖案上的幾個標(biāo)記,“你且仔細(xì)看看,這‘寒鴉渡’、‘潛龍淵’,還有這些符號,你可認(rèn)得?可能解讀?”
沈清猗走上前幾步,裝出仔細(xì)辨認(rèn)的樣子。拓印很清晰,甚至比她在昏暗光線下觸摸記憶的還要清楚。她看到“寒鴉渡”和“潛龍淵”的標(biāo)記,也看到了那些星圖符號,以及那條連接兩地的蜿蜒線條。但讓她心中一松的是,拓印似乎并未完全顯露出襯布上所有的細(xì)節(jié),比如“潛龍淵”旁邊那個極小的“璽”字火焰標(biāo)記,就沒有拓印出來,或者拓印模糊難以辨認(rèn)。而那些星圖符號,也顯得有些雜亂,不如她觸摸時感知到的有規(guī)律。
看來,太子的能人也未能完全破解母親的“暗紋繡”技法。這給了她操作的空間。
“回殿下,”沈清猗看了半晌,臉上露出困惑和不確定的神情,“這‘寒鴉渡’和‘潛龍淵’,確與母親口訣吻合。但這條線……似乎是條水道?這些符號……清猗從未見過,像是……像是天上的星星?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?清猗才疏學(xué)淺,實在看不懂。”
她故意將符號說成是“星星”和“古老文字”,既與“月落星沉”的口訣呼應(yīng),也符合常人對未知符號的猜測,同時避開了“星圖”和“天時”這兩個更關(guān)鍵的信息。
朱常洛眉頭緊鎖,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。他看向旁邊侍立的一個干瘦老者,那老者穿著一身灰色道袍,留著山羊胡,目光銳利,正在仔細(xì)研究拓印。
“張道長,你以為如何?”朱常洛問道。
被稱為張道長的老者捻著胡須,沉吟道:“殿下,此圖確為古輿圖無疑。這‘寒鴉渡’,依山形水勢看,應(yīng)在西山深處,人跡罕至之處。這‘潛龍淵’,依水道走向推測,似在……大河入海之處,或某處隱秘海灣。至于這些符號……”他指著那些星圖符號,眉頭皺得更緊,“貧道慚愧,看似與上古星圖有幾分相似,但排列組合頗為古怪,似是而非,貧道一時也難以參透。或許需要對照古籍,或待特定天象,方能解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