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尚未最終確定,但張道長依據古圖星象,結合西山地形,大致推算出了幾個可能的位置。殿下決定親自前往查勘,沈小姐對令堂口訣記憶深刻,或有助于辨認。”李詹事解釋道,目光審視著沈清猗,“此次出行,事關重大,沈小姐務必聽從安排,不得有誤。”
“清猗明白。”沈清猗低頭應道,心中卻飛快盤算。太子要帶她去西山實地辨認“寒鴉渡”,這意味著她將離開行宮這個相對封閉的環境,進入山林之中。雖然守衛必定更加森嚴,但野外環境復雜,變數也多,或許能找到與晉王聯絡的機會。而且,太子親自前往,說明他對“寒鴉渡”的線索極為重視,這或許意味著,張道長的推算有了重大進展,或者,太子從其他渠道得到了更確切的信息?
無論哪種可能,這都是一個機會,也是一個巨大的風險。一旦在太子眼皮子底下被認出與晉王有聯絡,或者有任何異動,都將萬劫不復。
“陳太醫也會隨行,負責照料沈小姐。”李詹事補充了一句,目光掃過一旁的陳實甫。
陳實甫微微躬身:“老朽遵命。”
李詹事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,便匆匆離去,顯然是為后日的出行做準備。
陳實甫看著沈清猗,嘶啞著嗓子道:“西山多險峻,風霜寒重,沈小姐身子弱,可要當心。老朽會備些提神祛寒的藥物,以防萬一。”
這話聽起來是關心,實則是在提醒沈清猗,他會全程“照料”,別想耍花樣。
“有勞陳太醫費心。”沈清猗低眉順眼,心中冷笑。這老狐貍,是怕她趁機逃跑或者傳遞消息。
陳實甫點點頭,不再多,但那雙眼睛,卻如同跗骨之蛆,讓沈清猗渾身不自在。
是夜,月黑風高,秋雨暫歇,但烏云依舊濃重,星月無光。沈清猗躺在床上,輾轉難眠。后日就要隨太子進山,這是她脫身或者聯絡外界的絕佳機會,但如何在陳實甫和眾多侍衛的眼皮子底下行事?
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際,窗外再次傳來那熟悉的、極輕微的叩擊聲,三長兩短,再三短一長。
晉王的人!沈清猗心中一跳,他們果然一直在尋找機會聯系她!看來,太子要進山的消息,他們也知道了。
沈清猗悄無聲息地起身,來到窗邊,以暗號回應。很快,又一張小紙條塞了進來。
她迅速展開,借著極其微弱的、從門縫透入的外間燭光,看到上面只有寥寥數字,字跡與上次不同,更加蒼勁有力:“后日進山,途中有變。見機行事,向西。陸安,勿念。”
沈清猗心中一顫,隨即涌起一陣狂喜和擔憂交織的復雜情緒。“陸安,勿念”,短短四字,卻重如千鈞。陸擎還活著!而且情況似乎穩定了!“勿念”二字,既是報平安,也是在叮囑她不要分心,以自身為重。
“途中有變,見機行事,向西。”這顯然是在提示她,太子進山的途中,晉王會安排變故,制造混亂,讓她趁機向西逃,晉王的人會在西邊接應。這證實了她的猜測,晉王的確在行宮內外布置了人手,而且已經知道了太子的行程計劃。
但“途中有變”會是什么變故?刺殺?山崩?野獸襲擊?無論哪種,都必然兇險萬分。她必須在混亂中準確判斷方向,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,突破重圍,向西逃。這談何容易?陳實甫、李詹事,還有那些東宮侍衛,都不是吃素的。而且,向西是西山深處,地勢復雜,她一個弱女子,能否在陌生的山林中逃出生天?
但這是目前唯一的機會。留在太子手中,遲早會被榨干所有價值,然后像抹布一樣被丟棄,甚至滅口。必須搏一把!
沈清猗將紙條吞入腹中,不留痕跡。然后,她開始默默規劃。后日出行,她需要記住路線,觀察地形,尤其是向西的路徑。她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,那支削尖的簪子或許可以,但遠遠不夠。她還需要一些防身的藥物,或許可以從陳實甫那里想辦法……
外間傳來陳實甫輕微的翻身聲。沈清猗立刻停止思考,裝作熟睡,呼吸變得均勻悠長。直到外間再次響起鼾聲,她才悄悄睜開眼睛,眼中一片清明。
假意應允太子的安排,隨他進山辨認“寒鴉渡”,實則暗中觀察,等待晉王制造的“變故”,然后趁亂向西逃。這是她唯一的選擇,也是與晉王“各取所需”的延續――晉王需要她這個“鑰匙”和可能的“至陰之血”提供者,而她需要晉王的庇護和救陸擎的希望。
只是,這“變故”究竟會如何發生?她能否在混亂中成功脫身?脫身之后,又能否在晉王的人接應下,安全抵達陸擎身邊?而陸擎的“安”,又是否真的“安”?陳實甫所說的“蝕心引”后手,是否真的存在?
無數個問題縈繞心頭,但沈清猗知道,此刻她沒有退路,只能向前。她輕輕握住藏在枕下的那支玉簪,冰冷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淀。母親留下的玉簪,父親臨終的囈語,陸擎溫暖的手掌……這些,都是支撐她走下去的力量。
夜色深沉,如同化不開的濃墨。西山深處,隱藏著多少秘密,又將掀起怎樣的波瀾?沈清猗不知道,但她已做好準備,去迎接那未知的、充滿兇險的明天。
假意應允,暗度陳倉。在這生死棋局中,她這枚微不足道的棋子,終于要開始嘗試,跳出棋盤,為自己,搏一條生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