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猗只覺得天旋地轉(zhuǎn),身體不受控制地沿著陡峭的斜坡向下翻滾,尖銳的石頭、枯枝不斷撞擊著她的身體,帶來陣陣劇痛。但她死死咬住牙關(guān),護住頭臉,任憑身體向下滾落。只要能逃出去,這點傷算不了什么!
不知滾了多久,她終于撞在一棵大樹上,停了下來。全身無處不痛,骨頭像散了架一樣,眼前金星亂冒。她強忍著眩暈和疼痛,掙扎著爬起來,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經(jīng)滾到了山谷底部,四周是茂密的灌木和參天大樹,頭頂上方傳來隱約的喊殺聲和打斗聲,但已經(jīng)有些遙遠(yuǎn)了。
成功了!她真的逃出來了!沈清猗心中一陣狂喜,但立刻又被巨大的危機感淹沒。這里并不安全,太子的侍衛(wèi),甚至陳實甫,很可能很快就會追下來。她必須立刻離開,按照約定,向西!
她辨認(rèn)了一下方向,根據(jù)之前在馬車上觀察到的太陽位置和山勢,判斷出西邊的大致方位,然后咬緊牙關(guān),拖著疼痛的身體,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西邊密林深處跑去。衣服被樹枝刮破,臉上手上添了無數(shù)道血痕,但她顧不上了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逃!向西逃!晉王的人會在西邊接應(yīng)她!
然而,沒跑出多遠(yuǎn),前方樹叢中忽然傳來oo@@的聲響。沈清猗心中一驚,立刻躲到一棵大樹后面,屏住呼吸。
腳步聲臨近,是兩個人,聽聲音似乎是侍衛(wèi)。
“快!分頭找!那女人肯定跑不遠(yuǎn)!”
“媽的,中了調(diào)虎離山計了!殿下有令,活要見人,死要見尸!”
沈清猗的心沉了下去。追兵這么快就來了!而且聽口氣,太子下了死命令,一定要抓她回去!她看了看四周,這里灌木叢生,視線受阻,躲藏不難,但想要擺脫追捕,逃到西邊接應(yīng)點,難如登天。而且她身上帶傷,體力也在迅速流失。
怎么辦?難道剛出虎口,又要落入狼窩?
就在沈清猗心急如焚之際,那兩名侍衛(wèi)的腳步聲忽然停住了,接著傳來兩聲悶哼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聲音。
沈清猗心頭一跳,悄悄探出頭去。只見那兩名侍衛(wèi)已經(jīng)倒在地上,一動不動,生死不知。而站在他們旁邊的,是一個身著灰色布衣、頭戴斗笠、看不清面容的人。那人身材不高,有些佝僂,手里拿著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。
那人轉(zhuǎn)過頭,看向沈清猗藏身的大樹,斗笠下的陰影中,似乎有一道銳利的目光掃過。
“出來吧,沈姑娘。是自己人。”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響起,帶著一種奇異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是晉王的人?沈清猗心中猶疑,但此刻她也別無選擇。她慢慢從樹后走出,警惕地看著對方。
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點了點頭:“跟我來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說完,轉(zhuǎn)身就走,步伐不快,但異常穩(wěn)健,在崎嶇的山林中如履平地。
沈清猗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跟了上去。至少,這人剛才解決了追兵,而且似乎沒有惡意。
那人帶著沈清猗在密林中七拐八繞,專挑隱蔽難行的小徑。沈清猗咬牙緊跟,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,但她一聲不吭。走了約莫一刻鐘,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澗旁,澗水潺潺,掩蓋了行跡。那里已經(jīng)有兩匹馬在等候,馬上坐著兩個同樣打扮普通、但眼神精悍的漢子。
“上馬。”灰衣人簡意賅,自己率先騎上了一匹馬。
沈清猗在另一名漢子的幫助下,艱難地爬上馬背。灰衣人一抖韁繩,三騎便沿著山澗,向西南方向疾馳而去。馬速不快,但勝在熟悉地形,專走偏僻小徑,很快便將身后的追兵和喊殺聲遠(yuǎn)遠(yuǎn)甩開。
直到此刻,沈清猗才稍微松了口氣,緊繃的神經(jīng)稍稍松弛,一陣強烈的疲憊和疼痛襲來,讓她幾乎暈厥。她死死抓住韁繩,強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沈姑娘,你受傷不輕,先處理一下。”灰衣人忽然放緩了馬速,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沈清猗,“內(nèi)服三粒,外敷傷口。”
沈清猗接過瓷瓶,入手冰涼。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倒出三粒褐色藥丸吞下,又將藥粉撒在幾處較深的傷口上。藥丸入腹,一股清涼之意散開,疼痛似乎減輕了些,精神也為之一振。外敷的藥粉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,止血效果極佳。
“多謝前輩。”沈清猗低聲道謝。
灰衣人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回頭,只是問道:“東西帶出來了嗎?”
東西?沈清猗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他問的是“地火”線索。她搖了搖頭:“沒有實物。但關(guān)鍵的線索,我已記在腦中。家母遺物中的暗紋繡,我已記下大概。‘寒鴉渡’在西山深處,‘潛龍淵’疑似在大河入海口附近。入口開啟需特定星象和潮汐,可能還需我與陸擎之血為引。”
她將能說的、能驗證的部分說了出來,至于“潛龍淵”旁邊的“璽”字標(biāo)記和自己的“至陰之血”猜測,她暫時隱瞞了。在完全確認(rèn)對方身份和意圖之前,她必須保留底牌。
灰衣人聽完,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緩緩道:“沈姑娘果然聰慧。王爺沒有看錯人。”
“陸……陸公子他……”沈清猗最關(guān)心的還是陸擎的安危。
“陸公子傷勢穩(wěn)定,林神醫(yī)正在全力救治,暫無性命之憂。只是體內(nèi)之毒復(fù)雜,還需時日。”灰衣人簡意賅,但給了沈清猗最想要的答案。
沈清猗心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,眼眶瞬間濕潤了。擎哥哥還活著,還在救治!這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前輩,我們這是去哪里?”沈清猗又問。
“去一個安全的地方。王爺要見你。”灰衣人說完,便不再多,專心趕路。
沈清猗也不再追問。她知道,自己暫時脫離了太子的掌控,但并未獲得真正的自由。她只是從太子手中,轉(zhuǎn)到了晉王手中。接下來的路,依然吉兇難料。但至少,她離陸擎更近了一步,而且,晉王目前看來,需要她活著,需要她腦子里的線索。
三騎馬不停蹄,在幽深的山林中穿行,逐漸遠(yuǎn)離了西山主脈,向著西南方向而去。沈清猗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,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是怎樣的局面。但無論如何,她總算邁出了逃離虎穴的第一步。
只是,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。太子那邊損失慘重,定然不會善罷甘休。陳實甫那老狐貍最后看她的眼神,充滿了驚怒和怨毒。還有魏忠賢的人,那個王太監(jiān),在這場襲擊中似乎并未盡力,他和他背后的魏忠賢,又在打什么算盤?
三方勢力,各懷鬼胎。她這枚棋子,雖然暫時跳出了一個棋簍,卻又落入了另一個棋局。而這場圍繞“地火”秘密的博弈,顯然才剛剛進入更加兇險的中盤。她必須更加小心,更加謹(jǐn)慎,才能在這亂局中,為自己和陸擎,博得一線生機。
山風(fēng)呼嘯,卷起滿地落葉。沈清猗回頭望去,來路已隱沒在重重山巒和密林之后,唯有喊殺聲早已消失不見,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襲擊和逃亡,只是一場幻夢。
然而,袖中那支冰涼堅硬的玉簪,和身上各處傳來的清晰痛楚,都在提醒她,這一切都是真的。新的征途,已經(jīng)開始。而“瘟神散典”,這個從陳實甫口中偶然聽到、似乎與某種可怕瘟疫解藥相關(guān)的名字,如同一個不祥的陰影,悄然浮現(xiàn)在她的腦海。這“散典”,與“地火”,與玉璽遺詔,與這場席卷朝野的暗戰(zhàn),又有什么關(guān)聯(lián)?
她不知道答案。但直覺告訴她,這潭水,比她想象的還要深,還要渾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