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猗只覺得頭痛欲裂,無數線索交織在一起,理不清,剪不斷。但她至少明白了幾點:第一,父親確實接觸并可能銷毀了《瘟神散典》最關鍵的部分,目的是防止“人瘟”之法禍害人間。第二,“地火”不僅是藏寶地,更可能是一個巨大的危險源。第三,她的血脈,可能是開啟或控制“地火”的關鍵。第四,父親預感到了危險,提前做了安排,但最終還是沒能逃脫毒手。
“看來,沈姑娘已有所得。”晉王朱常洵的聲音將沈清猗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。
沈清猗抬起頭,眼中已盈滿淚水,是震驚,是悲傷,也是了悟。她看向晉王,聲音哽咽:“王爺,家父他……他當年果然在調查‘人瘟’舊案,并且……找到了《瘟神散典》的缺頁。他認為那法子陰毒,有傷天和,所以……毀掉了。”
她沒有說出“鑰匙”和“蘇家血脈”的事情,這是她最后的底牌,也是父母用生命守護的秘密,她不能輕易告訴任何人,即便是目前看起來是盟友的晉王。
朱常洵似乎并不意外,他點了點頭,嘆息道:“沈侍郎高義,令人欽佩。那缺頁所載,若真如他所料,是制造和控制‘人瘟’的法門,那確實是禍世之源,毀去乃是功德。只是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目光變得銳利,“沈侍郎可曾提及,他毀去的是原件,還是抄本?毀在何處?如何毀去?還有,那‘地火’入口的詳情,以及開啟之法,他可曾留下只片語?”
沈清猗心中一凜,晉王果然最關心的還是“地火”的入口和開啟方法。她穩了穩心神,搖頭道:“家父手稿中語焉不詳,只說他已決意毀去缺頁,以防歹人得之。至于毀于何處,如何毀去,并未提及。關于‘地火’,也只說其所在關乎國本,需謹慎探查,并未留下具體線索。想來,家父是怕留下文字,反成禍端。”她將父親手稿中關于“鑰匙”和“蘇家血脈”的關鍵信息隱去,只說了關于毀掉缺頁和“地火”重要性的大致內容。
朱常洵沉吟片刻,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。沈復為人謹慎,在察覺危險后,將關鍵信息以隱晦的方式留給妻女,而不在文字中留下確鑿證據,這符合他的性格。
“令尊用心良苦。”朱常洵緩緩道,“只是,如今太子已然知曉‘寒鴉渡’與‘地火’線索,張道長精通堪輿星象,找到具體位置只是時間問題。魏忠賢的爪牙也無孔不入。若被他們先找到‘地火’,即便沒有那制造‘人瘟’的缺頁,單是前朝玉璽和太祖遺詔,就足以掀起滔天巨浪。更何況,‘地火’之中是否還有其他危險,尚未可知。沈姑娘,如今能阻止這場災禍的,或許只有你了。”
沈清猗沉默。晉王的話有道理,但她心中仍有疑慮。父親毀掉缺頁,是為了防止“人瘟”之法現世。但“地火”之中,是否只有遺詔玉璽?父親手稿中提到“鑰匙在猗兒處,蘇家血脈,或為關鍵”,這“關鍵”是指開啟,還是指……控制或銷毀“地火”中可能存在的危險?母親留下線索,是希望她找到并利用,還是希望她……徹底封存?
她不知道。父母留下的信息太模糊,太隱晦,她就像在黑暗的迷宮中摸索,只有零星的火光指引,卻不知前方是出路,還是深淵。
“王爺,”沈清猗抬起頭,看著晉王,目光清澈而堅定,“家父遺志,是阻止‘人瘟’禍世。家母留下線索,想必也是為了應對‘地火’之中的隱秘。清猗不才,愿繼承父母遺志,助王爺找到‘地火’,弄清其中究竟。若真有遺詔玉璽,關乎國本,自當由王爺定奪。但若其中藏有那害人的‘人瘟’之法,或其它陰毒機關,清猗懇請王爺,以天下蒼生為念,務必毀去,絕不可令其現世!”
她這番話,既是表態愿意合作,也是劃下底線――她可以幫晉王找“地火”,但若其中真有危害天下的東西,必須毀掉。
朱常洵看著沈清猗,眼中閃過一絲贊賞,但很快被深沉的思慮取代。他緩緩點頭:“沈姑娘深明大義,不愧為沈侍郎之女。本王可以答應你,若‘地火’之中真有那等陰毒之物,本王定當設法毀去,絕不容其禍害百姓。但當前首要之事,是趕在太子之前,找到‘地火’入口。否則,一切皆為空談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墻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西山地形圖前,指著其中一個被朱筆圈出的區域:“根據你提供的線索和張道長的星象推算,‘寒鴉渡’的大致方位,應該在此處。但西山延綿百里,溝壑縱橫,具體入口,還需實地勘察。本王已派出數隊好手,秘密進山搜尋。但太子那邊,想必也不會閑著。我們必須加快速度。”
沈清猗也走到地圖前,看著那個被圈出的區域,那里山勢險峻,標注著許多懸崖峭壁和深澗。“王爺,星象潮汐之說……”
“張道長正在加緊推算。”朱常洵道,“但星象變幻,潮汐有期,非一時之功。我們需做兩手準備,一邊尋找入口,一邊等待天時。另外……”他看向沈清猗,語氣凝重,“陸擎的毒,不能再拖了。林慕賢今早傳來消息,他試了新方,略有緩和,但毒根深種,非尋常藥石可解。或許,真如他所料,需要至陰至寒之物為引,激發他自身生機,方有一線希望。而這至陰至寒之物……”
他沒有再說下去,但目光卻意有所指地落在沈清猗身上。
沈清猗心中一痛,她知道晉王指的是什么。至陰之血,自己的血脈。林慕賢和陳實甫都提過,自己的血或許能解“鎖魂草”之毒。若真如此,為了救陸擎,她愿意一試。但她的血,是否真的就是那“至陰至寒之物”?又與開啟“地火”的“鑰匙”有何關聯?父親所說的“蘇家血脈,或為關鍵”,究竟是何意?
“王爺,若能救擎哥哥,清猗愿盡綿薄之力。”沈清猗低聲道,語氣堅定,“只是,清猗對此一無所知,不知該如何做,還需林神醫指點。”
朱常洵點了點頭:“林慕賢稍后會來為你診脈,看看你的身體狀況。此事需謹慎,不可貿然行事。當務之急,還是先找到‘地火’入口。沈姑娘,你再仔細想想,關于‘寒鴉渡’,關于那地圖上的符號,令尊令堂,可還曾有過什么特別的囑咐,或者……留下什么特別的物件?”
特別的囑咐……特別的物件……沈清猗蹙眉苦思。母親的首飾盒,父親的遺……玉簪,暗紋繡,口訣……除了這些,還有什么?忽然,她腦海中靈光一閃,想起母親臨終前,除了那句口訣,似乎還曾緊緊握著她的手,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過幾個模糊的字眼,當時她悲痛欲絕,并未聽清,此刻回想起來,仿佛是……
“月……心……印……合……”
月心印合?這是什么意思?月落星沉寒鴉渡,潮生浪起潛龍淵。這是母親常念的口訣。“月心印合”,似乎與“月落星沉”有關?“印”難道是指玉璽?“合”是聚合,還是……融合?
“月心印合……”沈清猗不自覺地喃喃出聲。
“什么?”朱常洵和鐘離同時看向她。
沈清猗回過神來,忙道:“民女忽然想起,家母臨終前,似乎還說過‘月心印合’四字,聲音極低,吐字不清,民女一直未曾在意。如今想來,或許……也與那口訣有關?”
“月心印合……”朱常洵重復著這四個字,眉頭緊鎖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,隨即又化為深思,“月落星沉……月心……印合……沈姑娘,令堂可曾留下什么與‘月’、‘心’、‘印’相關的物件?比如,特殊的玉佩、印章,或者帶有類似紋飾的東西?”
沈清猗努力回想,緩緩搖頭:“家母遺物,除了一支刻有‘地火’二字的玉簪,便是那首飾盒。盒中其他首飾,并無特殊標記。至于‘心’形或‘印’形之物……似乎沒有。”她忽然想到母親那支玉簪的簪頭,似乎雕刻著云紋,但并無“心”或“印”的形狀。
朱常洵若有所思:“月心印合……這‘合’字,或許并非指物件,而是指……時機,或者方法?月到天心,印璽相合?還是說,需要某種特殊的儀式,在特定時辰,將代表‘月’和‘心’的物件,與‘印’(玉璽)結合?”
他的猜測與沈清猗不謀而合。但“月”和“心”具體指什么?代表“月”的物件是什么?代表“心”的又是什么?是實體的東西,還是抽象的指代?是星象位置,還是……人?
沈清猗再次想到了自己的血脈。蘇家血脈……“心”,會不會指“心血”?以血為引,融合“月”力,開啟“印”璽?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。
“此事還需仔細參詳。”朱常洵看出沈清猗的困惑和疲憊,沒有繼續追問,“沈姑娘先回去休息吧,仔細回想,若有任何線索,隨時告知。鐘離,帶沈姑娘回去,讓林慕賢過來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鐘離應道。
沈清猗行禮告退,抱著那個裝著父親手稿的木匣,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小木屋。父親的筆記,母親的遺,《瘟神散典》的缺頁,“人瘟”的恐怖,“地火”的隱秘,陸擎的毒傷,還有那撲朔迷離的“月心印合”……無數信息如同亂麻,糾纏在她心中。
她坐在床邊,再次翻開父親的手稿,逐字逐句地細讀,希望能從中找到更多線索,找到父母當年未曾明的深意。
父親曾毀掉了《瘟神散典》最關鍵的幾頁,試圖阻止“人瘟”之禍。但“地火”的秘密依然存在,玉璽遺詔依然在暗處攪動風云。如今,這份責任,這份危險,似乎落在了她的肩上。
她必須盡快理清頭緒,找到“寒鴉渡”,進入“地火”,不是為了那可能存在的皇權象征,而是為了完成父母的遺志,阻止可能發生的災難,也為了救她心愛之人的性命。
窗外,天色不知何時又陰沉下來,山風漸起,卷過山谷,發出嗚嗚的聲響,仿佛無數冤魂在哭泣,又仿佛在預示著,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醞釀之中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