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燒糧船之事,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動的京城政壇,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,攪動各方神經(jīng)。
最先接到急報的自然是太子朱由校。他在東宮暖閣內(nèi),聽聞清河渡糧船被焚、數(shù)萬石軍糧化為灰燼的消息,先是愣了一瞬,隨即暴怒,將手中把玩的一只和田玉鎮(zhèn)紙狠狠摜在地上,摔得粉碎!
“魏忠賢!老閹狗!安敢如此!”朱由校面目猙獰,額上青筋暴跳。他第一時間便將矛頭對準了魏忠賢。東廠的人當時就在現(xiàn)場查扣糧船,雙方爆發(fā)沖突,緊接著火箭便至,天底下哪有這么巧的事?這分明是魏忠賢見暗中刁難不成,便狗急跳墻,用此卑劣手段報復,更是對他太子權(quán)威的公然挑釁!
“查!給孤查清楚!那些放火箭的鼠輩,生要見人,死要見尸!凡是與此事有牽連的,無論是誰,格殺勿論!”朱由校咆哮著,眼中殺意沸騰。他本就因沈清猗被劫、陸擎失蹤、西山搜索進展緩慢而心煩意亂,如今軍糧被燒,更是觸及了他的核心利益――京營的穩(wěn)定和掌控。若不能迅速查明真相,嚴懲兇手,他在軍中威望必然受損,那些本就搖擺的將領(lǐng),恐怕會更加離心。
“殿下息怒。”黑衣文士垂手侍立在下首,聲音依舊平穩(wěn),但眼中也閃爍著寒光,“此事頗為蹊蹺。東廠之人雖在現(xiàn)場,行事跋扈,但縱火焚糧,手段過于直接粗暴,不似魏公公一貫作風。他若真想動殿下的軍糧,法子多得是,何必用此等極易授人以柄的下策?依臣之見,其中恐有詐。”
“有詐?”朱由校余怒未消,但也被黑衣文士的話引起了注意,“你是說,有人嫁禍?”
“不無可能。”黑衣文士分析道,“如今朝中,與殿下不睦者,無非晉王與魏閹。魏閹嫌疑最大,但正如臣所,此舉于他風險甚高,得不償失。而晉王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晉王看似韜光養(yǎng)晦,實則深不可測。據(jù)西山眼線回報,他的人馬也在暗中活動,似有所圖。若他得知殿下與魏閹因漕糧之事齟齬,暗中派人放這把火,既可打擊殿下,又可嫁禍魏閹,挑起殿下與東廠全面沖突,他好坐收漁利,此乃一石二鳥之計。”
朱由校眉頭緊鎖,緩緩坐回椅中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黑衣文士的分析不無道理。老三(晉王)那個病秧子,平日里裝得與世無爭,背地里小動作卻不少。沈清猗和陸擎被劫,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。如今這把火,若真是他放的,倒也符合他陰險的性子。
“無論是誰,這把火,燒到孤頭上了,就不能這么算了!”朱由校眼中厲色一閃,“給孤仔細查!西山那邊,加派人手,務(wù)必盯緊張玄素和鐘離,一旦找到‘寒鴉渡’入口,立刻回報!另外,給京營那幾個不老實的將領(lǐng)遞個話,讓他們管好手下,若再敢與東廠眉來眼去,或是暗通晉王,休怪孤不念舊情!還有,被燒的糧船,損失多少,從通州糧倉緊急調(diào)撥補上,絕不能讓京營士卒挨餓!這筆賬,孤遲早要跟魏忠賢,還有老三,算個清楚!”
“是!”黑衣文士躬身應(yīng)下,又道,“殿下,還有一事。糧船被焚,數(shù)萬石糧食化為烏有,此事難以完全遮掩,民間恐有議論。是否要放出些風聲,引導一下?”
朱由校冷哼一聲:“民間?那些愚民能知道什么?無非是些以訛傳訛的謠。不過……也好,你看著辦,把這水攪得再渾些也無妨。記住,別牽扯到孤身上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黑衣文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領(lǐng)命退下。引導輿論,制造謠,這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戲。
就在太子府密謀對策之時,東廠提督府內(nèi),氣氛同樣凝重。
魏忠賢半躺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躺椅上,微闔著眼,聽著心腹干兒子、東廠理刑百戶崔呈秀的稟報。他面色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這往往是他心情極度不悅時的表現(xiàn)。
“……義父,事情就是這樣。咱們的人剛到清河渡碼頭,按例查驗漕糧轉(zhuǎn)運文書,與那管事的爭執(zhí)了幾句,還未及細查,便有人從對岸蘆葦叢中放火箭,燒了中間最大那艘糧船。火起之后,場面大亂,放箭之人早已無蹤。太子那邊,已將屎盆子扣在咱們頭上了,說是咱們故意縱火,焚毀軍糧,圖謀不軌。已有御史風聞奏事,上了彈劾的折子。”崔呈秀小心翼翼地說道,額角已滲出細汗。
“哦?”魏忠賢慢悠悠地睜開眼,端起旁邊小幾上的參茶,呷了一口,聲音尖細,“這么說,是咱家派人燒了太子的糧船?”
“這……這絕無可能!”崔呈秀連忙道,“兒子敢以性命擔保,絕非咱們的人所為!定是有人栽贓嫁禍,意圖挑起義父與太子的爭斗!”
“栽贓嫁禍……”魏忠賢放下茶盞,用保養(yǎng)得極好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,“誰會這么做呢?晉王?還是……咱們那位萬歲爺?”
崔呈秀心中一凜,不敢接話。牽扯到皇帝,那可是天大的干系。
“晉王那個病秧子,倒是有這個膽子。”魏忠賢自顧自地說道,“他一直覬覦那個位子,巴不得太子跟咱家斗個你死我活,他好撿便宜。不過,這把火放得……有點意思。咱家若是真想動太子的糧,法子多的是,何必用這等粗苯手段,落人口實?倒像是……有人嫌咱家和太子斗得不夠熱鬧,再給添把柴。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:“查,給咱家仔細地查。火箭從哪兒來的?用的什么箭?什么弓?最近京城內(nèi)外,可有異常人物出入?特別是西山那邊,給咱家盯緊了,看看晉王的人,還有那些前朝余孽,有沒有什么動靜。另外,給宮里遞個話,就說有人蓄意焚毀軍糧,構(gòu)陷廠臣,意圖動搖京營,其心可誅。讓咱們的人,在朝堂上,也給太子那邊上上眼藥,就說他督管漕運不力,以致軍糧被焚,有虧職守。”
“是,兒子這就去辦!”崔呈秀連忙應(yīng)下。
“還有,”魏忠賢叫住他,慢條斯理地道,“太子不是懷疑是咱家干的嗎?那咱家就幫他查查。放出風去,就說……有海匪余孽,流竄入京畿,意圖不軌。這漕運之上,魚龍混雜,保不齊就是哪路不開眼的海匪,想劫糧船,見有官兵(東廠番子)在,慌亂之下,索性放火。嗯,這個說法,就挺好。”
崔呈秀眼睛一亮:“義父高明!海匪作亂,乃是意外,與咱們東廠無關(guān),與太子也無關(guān)。既能堵住悠悠眾口,又能將水攪渾。只是……這海匪的由頭……”
“蠢材!”魏忠賢笑罵一句,“東南沿海,倭患雖平,零星海匪何時斷過?前年浙江水師不是還報剿滅了一股‘浪里蛟’的殘匪嗎?就說有漏網(wǎng)之魚北上,潛入京畿,意圖報復朝廷,劫掠糧船。至于證據(jù)嘛……”他陰陰一笑,“咱家說有,那自然就是有的。”
“兒子明白了!這就去安排!”崔呈秀心領(lǐng)神會,匆匆退下。
于是,一場精心策劃的謠,開始如同瘟疫般,在京城的街頭巷尾、茶樓酒肆悄然蔓延。
起初,還只是漕工、腳夫們在私下議論,說清河渡那場大火來得邪性,東廠的人前腳剛到,后腳火箭就來了,哪有這么巧?定是東廠那幫沒卵子的閹狗干的!
但很快,另一種說法甚囂塵上:什么東廠干的?東廠再跋扈,也不敢明目張膽燒太子的軍糧啊!那是殺頭的罪過!聽說啊,是海匪!從南邊流竄過來的海匪,叫“浪里蛟”,兇悍得很,原本想在運河上劫糧船,沒想到碰到東廠查船,眼看事情敗露,狗急跳墻,就放了把火,趁亂跑了!
“海匪?不能吧?京畿重地,天子腳下,哪有海匪敢來?”
“嘿,這你就不知道了吧?聽說那‘浪里蛟’是前年浙江水師剿匪漏網(wǎng)的,對朝廷恨之入骨,專門北上來找晦氣的!他們熟悉水路,神出鬼沒,燒條糧船算什么?”
“可這也太巧了,偏偏在東廠查船的時候?”
“這你就不懂了,說不定那些海匪早就盯上那船糧了,正好東廠的人過來,他們以為是官兵來抓他們,一不做二不休……”
“不對不對,我聽說啊,是晉王!晉王的人干的!想嫁禍給東廠和太子,讓他們兩敗俱傷!”
“晉王?不能吧?晉王殿下身子骨那么弱,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……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!皇家的事兒,誰說得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