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冰冷,孤獨,四周皆是虎狼,無一人可信。”朱常瀛的聲音帶著一絲飄忽,“我自幼體弱,目睹了太多兄弟鬩墻,父子相疑,君臣相忌。那個位置,是天下至尊,也是天下至危。坐上它的人,要么變成孤家寡人,要么變成……瘋子。我父皇,我皇兄,甚至如今的太子,我的好侄兒,哪一個不是如此?”
他轉過身,直視沈清猗:“我無意于此。并非清高,而是自知。我的身體,撐不起那日理萬機的操勞;我的心性,也受不了那無窮無盡的算計與背叛。我更愿意像現在這樣,隱于暗處,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。至少,眼不見,心不煩。”
“可殿下如今的所作所為,與身處局中,又有何異?”沈清猗輕聲問。
朱常瀛笑了,笑容里有些自嘲:“是啊,終究還是跳不出來。或許,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吧。你可以躲開那張椅子,卻躲不開這江山社稷賦予的責任,躲不開血脈里流淌的……罪孽。我朱家坐天下二百余載,有功,有過。如今朝政糜爛,閹宦專權,邊患頻仍,民不聊生,更有‘人瘟’之禍暗藏。我雖無力挽狂瀾于既倒,但至少,不能讓這江山,毀在自家人的瘋狂和那些妖人邪術之上。阻止‘人瘟’,既是為蒼生,也是……贖罪。為我朱家,也為我自己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去:“至于權力……清猗,你可知,暗中掌控,遠比站在明處,更需要力量,也更危險。我所做一切,與其說是經營勢力,不如說是……自保,以及,在必要之時,有掀翻棋盤的能力。太子若真以邪術禍?國,我必須有制止他的力量。晉王若有不臣之心,我也需有制衡他的籌碼。甚至魏忠賢……這條閹狗,遲早要除。但這一切,都需要實力,需要隱藏在陰影中的實力。”
沈清猗默然。她聽懂了朱常瀛的外之意。他不想當皇帝,但他需要擁有足以影響甚至決定皇位歸屬的力量。他要的,或許不是龍椅,而是執棋者的資格。這比直接爭奪皇位,更加隱晦,也更加危險。
“那殿下……接下來有何打算?下月十五,‘潛龍淵’開啟,殿下是要親自前去嗎?”沈清猗問。
“我會去。”朱常瀛肯定道,“此事關乎重大,我必須親臨。太子、晉王、魏忠賢,甚至可能還有其他勢力,都會聞風而動。‘潛龍淵’內,必有一場龍爭虎斗。我會帶精銳前往,伺機而動。若能搶先得到封印之法,或毀掉《瘟神散典》缺頁,自然最好。若不能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閃,“也要確保,那邪物,不能落入任何心懷叵測之人手中。必要時,哪怕毀掉‘潛龍淵’,也在所不惜。”
沈清猗心中一緊。毀掉“潛龍淵”?那意味著封印可能徹底崩潰,里面的“東西”可能會出來……后果不堪設想。
“你不必擔心。”朱常瀛看出她的憂慮,“不到萬不得已,不會行此下策。當務之急,是你要盡快熟悉你母親留下的法門,嘗試感應血脈。‘月心印合’是關鍵,只有你,有可能真正加固封印,甚至……找到徹底解決‘人瘟’隱患的方法。”
提到“月心印合”,沈清猗又想起母親筆記中關于“折壽”、“魂飛魄散”的警告,心頭沉重。
“殿下,我母親她……當年可曾施展過‘月心印合’?”沈清猗問。
朱常瀛神色一黯,緩緩點頭:“施展過。在你出生之前,江南某地曾有一次小范圍的‘人瘟’泄露跡象,雖未大規模爆發,但已有多人感染。你母親當時已有孕在身,仍不顧勸阻,以自身血脈之力,結合特殊法門,強行將那泄露的疫氣重新封鎮。那次之后,她元氣大傷,休養了數年,方有好轉。也正因如此,后來在遭遇太子追殺時,她已是強弩之末,才……”
原來母親早已為此付出過代價。沈清猗心中悲痛,又涌起一股勇氣。母親能做到的,她也能。
“我明白了。我會盡力。”沈清猗堅定道。
“很好。”朱常瀛頷首,“你暫且在此安心住下,林慕賢和陸擎很快會到。這里絕對安全,衣食供應皆有人負責,你只需專心研習。另外……”
他走到書架旁,從一個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,遞給沈清猗:“這里面,是一些固本培元、寧心靜氣的丹藥,對你感應血脈或有助益。記住,循序漸進,不可操之過急。若有任何不適,立刻告知林慕賢,或直接找我。”
沈清猗接過錦盒,入手微沉,透著淡淡的藥香。“謝殿下。”
“去吧,夜深了,早些休息。明日,我會讓影七帶你在附近轉轉,熟悉一下環境。影七便是帶你來的那位,他跟隨我多年,值得信任,你有任何事,都可吩咐他。”朱常瀛溫和道。
沈清猗再次道謝,退出了精舍。回到自己暫居的竹屋,她毫無睡意,打開母親留下的筆記,就著燈光,再次仔細研讀起來。那些玄奧的口訣、繁復的圖示,此刻看來,不再僅僅是文字,而是沉甸甸的責任,和一線微茫的希望。
窗外,月色如水,竹影婆娑。這片看似寧靜的竹林,實則暗藏玄機,是“詐死”皇子經營多年的隱秘核心之一。而在更廣闊的天地間,各方勢力仍在暗中角力,為下月十五的“潛龍淵”開啟,積蓄著力量,也醞釀著更大的風暴。
沈清猗知道,留給她準備的時間,不多了。她必須盡快掌握母親留下的法門,擁有自保甚至力挽狂瀾的能力。為了擎哥哥,為了父母,也為了這天下,可能因“人瘟”而遭受劫難的蒼生。
她閉上眼,摒棄雜念,嘗試按照筆記中的法門,靜心凝神,去感應體內那所謂的“祝由血脈”。起初,只有一片沉寂。但漸漸的,在一片冰寒之中,她似乎真的觸摸到了一絲極其微弱、卻堅韌無比的暖意,如同寒夜中的一點燭火,又似血脈深處傳來的、遙遠而親切的呼喚。
夜還很長。竹林深處,精舍的燈光依舊未熄。朱常瀛站在地圖前,手指點在了“西山”與“潛龍淵”的標記上,眼神深邃如潭。
“下月十五……一切,都該有個了結了。”他低聲自語,仿佛在對自己,又仿佛在對冥冥中的命運訴說。
詐死者,隱于暗處,經營十年,只為一朝。而這盤棋,已到了中盤搏殺最激烈的時刻。棋手、棋子,界限早已模糊。每個人,都在為各自的目的,傾力一搏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