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精舍的日子,表面平靜,內里卻如繃緊的弓弦。沈清猗除去每日按時探望依舊昏迷的陸擎,便是在林慕賢的指導下,潛心研習母親留下的筆記,嘗試感應體內那份奇異的“祝由血脈”。林慕賢于三日前被秘密接來此處,見到沈清猗安然無恙,陸擎也被妥善安置,方才松了口氣。他細細檢查了陸擎的狀況,又以銀針輔以藥物暫時穩住其體內肆虐的陰寒毒性,只是“鎖魂草”之毒深入臟腑,非“月心印合”之法不可解,也只能維持現狀。
沈清猗將朱常瀛所述及自己的決定告知了林慕賢。林慕賢沉默良久,看著沈清猗堅定的眼神,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:“你母親當年,亦是如此。也罷,這條路注定艱難,我會盡力助你。只是清猗,血脈感應非同小可,需循序漸進,萬不可貪功冒進,否則反傷己身。”
“我明白,有勞林伯伯?!鄙蚯邂Ⅻc頭。她能感受到林慕賢語中的關切與隱憂,這讓她在冰冷的算計與謀劃中,感到一絲暖意。
感應血脈的過程緩慢而艱難。那縷微弱的暖意時隱時現,難以捉摸。沈清猗依照筆記中的法門,每日靜坐調息,嘗試以意念引導,與那血脈深處的力量溝通。朱常瀛給的丹藥確有奇效,能助她寧心靜氣,更快進入狀態。幾日下來,她已能較清晰地感受到那縷暖意的存在,甚至能在意念催動下,令其在體內緩緩游走,所過之處,冰寒之感稍減,四肢百骸竟有說不出的舒泰。只是這力量極為微弱,且難以持久。
“你天生血脈純粹,只是未經引導,如明珠蒙塵。假以時日,必有所成?!绷帜劫t把脈后,欣慰中帶著凝重,“但這力量至陰至寒,雖蘊一線生機,卻易反噬。施展‘月心印合’時,需慎之又慎,務必要在血脈之力與自身精氣神高度契合之時方可嘗試,否則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,但沈清猗明白那未竟之意味著什么。
這日午后,沈清猗剛結束一次行功,額間隱有細汗,體內那縷暖意比往日活躍些許,整個人卻有種虛脫之感。她正調息恢復,竹門外傳來輕微的叩擊聲。
“沈姑娘,王爺有請。”是影七的聲音,依舊低沉平穩。
沈清猗略作整理,隨影七來到精舍。朱常瀛今日未看地圖,而是站在書案前,手中拿著一封密函,眉頭微蹙。見她進來,將密函遞過。
“晉王那邊有動靜了。”
沈清猗接過,快速瀏覽。密函是以特殊渠道傳來,字跡是密文,但已譯出。內容顯示,晉王在收到沈清猗那封“求救”密信后,果然反應迅速。他表面上加派了人手,大張旗鼓地在西山及周邊搜索沈清猗下落,做出急切營救的姿態,暗地里,卻將精銳力量悄然調往“寒鴉渡”及斷魂崖附近,并派人與張玄素、鐘離等人秘密聯絡。同時,晉王似乎加強了與朝中某些文官及勛貴的暗中往來,甚至在京營中也有些不同尋常的調動。
“他信了?”沈清猗問。
“信了七八分?!敝斐e讣廨p敲桌面,“他信不信有人劫持你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相信‘人瘟’與宮闈舊案有關,相信‘下月十五’是關鍵,也相信‘地火’之中藏有他想要的東西。他如此布置,是想在太子和魏忠賢之前,控制住‘潛龍淵’入口,獨占先機。另外,他恐怕也在懷疑,這‘第三方’神秘勢力,是否與太子或魏忠賢有關,或者……是其他覬覦‘地火’的勢力。不過,他暫時應該還猜不到我頭上?!?
“太子和魏忠賢那邊呢?”
“他們也沒閑著?!敝斐e叩降貓D前,指著幾個標記,“太子府和東廠的人馬,在‘寒鴉渡’吃虧后,并未撤離,反而加派了人手,將那片區域看得更緊。雙方明面上還在互相猜忌、掣肘,暗地里卻都在搜尋那晚混戰中失蹤的黑色鎮石。另外,據報,太子最近頻繁密會幾名來自南疆的方士,似乎在圖謀什么。魏忠賢則加緊了對京畿衛戍的滲透,并派心腹太監南下,動向不明。”
局勢越來越復雜,各方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,目標都指向了下月十五的“潛龍淵”。
“我們這邊準備如何?”沈清猗問。
“人手、物資已在暗中調集。斷魂崖附近的地形、水道,包括那深潭的潮汐規律,都已派人反復勘察?!偦晔槠惨讶』?,正在研究。只是……”朱常瀛頓了頓,看向沈清猗,“‘月心印合’之法,乃上古巫醫秘傳,你母親筆記雖有記載,但語焉不詳,且其中關竅,非血脈傳承者親身傳授,恐難盡悟。我擔心,僅憑你自己摸索,風險太大,稍有不慎,不僅救不了陸擎,加固不了封印,你自己也會有性命之危。”
沈清猗心頭一沉。這正是她最擔心的問題。這幾日研習,她也深感母親筆記雖詳盡,但許多關鍵處似乎隔著一層紗,難以透徹。尤其關于如何精確引動血脈之力,如何與“月心”天象、玉簪媒介契合,如何避免反噬,筆記中多有“依心而行”、“血脈自通”之類玄之又玄的表述,讓她不得要領。
“那……該如何是好?”沈清猗問,“難道沒有其他通曉此法之人?”
朱常瀛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或許有一人,可解此惑?!?
“誰?”
“你母親的同門師妹,也是你唯一的師姨,蘇挽月?!敝斐e鲁鲆粋€人名。
沈清猗愣住了。母親的同門師妹?她從未聽母親提起過。
“蘇晚晴出身前朝御醫蘇家,其醫術與祝由之術,乃家傳。但她并非獨女,尚有一幼妹,名喚挽月,自幼同習家學。只是姐妹二人性情迥異,晚晴仁心濟世,性喜寧靜;而挽月則性情孤僻,癡迷藥理巫蠱,尤好鉆研偏門詭道之術。后來,因對家學傳承與‘人瘟’之事的看法產生分歧,姐妹二人爭執激烈,挽月負氣離家,遠走南疆,據說拜入了某個隱秘的巫醫門派,此后便杳無音訊。晚晴對此事一直耿耿于懷,甚少提及,是以你不知曉?!?
朱常瀛眼中露出追憶之色:“我也是后來從晚晴只片語中,方知她有這么一個妹妹。晚晴曾說,論醫術天賦,尤其是對祝由血脈及一些偏門巫蠱之術的理解,挽月更在她之上。只是挽月心思偏激,行事不擇手段,恐誤入歧途。若這世間還有誰真正通曉‘月心印合’的全部奧秘,甚至可能比你母親更甚,恐怕非她莫屬?!?
沈清猗心中涌起希望,旋即又有些擔憂:“這位師姨,如今身在何處?她……會愿意幫我嗎?”
“她當年遠走南疆,我曾派人數次打探,只知她似乎入了南疆十萬大山中一個叫‘隱巫谷’的隱秘之地,具體情況不得而知。至于她是否愿意相助……”朱常瀛搖頭,“姐妹反目,時隔多年,她對你母親是怨是念,尚不可知。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。若能找到她,說服她,對你是莫大助益,即便她不愿傳授全部,能稍加點撥,也遠勝你獨自摸索?!?
“殿下是想派人去南疆尋她?”
“不,”朱常瀛搖頭,“南疆路遠,且‘隱巫谷’所在隱秘,短時間內未必能找到。即便找到,也未必能請動。更重要的是,我們時間不多了。下月十五轉眼即至,來不及遠赴南疆?!?
沈清猗疑惑地看著他。
朱常瀛目光投向窗外,緩緩道:“或許,不必我們去找她。若我所料不差,她很可能……已經來了?!?
“來了?”沈清猗一驚。
“你母親筆記中,可曾提到過一種名為‘同心蠱’的南疆奇蠱?”朱常瀛問。
沈清猗回想筆記,點點頭:“似乎提過一筆,說是孿生或血脈至親之間,以秘法種下,相隔千里,亦能隱約感知對方生死安危,乃至重大情緒波動。但此蠱培育極難,且對宿主有損,母親只是略作記載,并未深研?!?
“不錯。晚晴曾,當年她與挽月爭執,挽月負氣離去前,曾暗中對她種下此蠱,說‘便是死了,也要讓你知道’。晚晴發現后,并未驅除,只說‘此蠱雖微,終是血脈相連之證’。若此蠱還在,那么晚晴身故之時,挽月必有感應。以挽月的性子,絕不會無動于衷。她必定會前來查探,甚至……會來找你?!?
沈清猗聽得心頭發緊。這位素未謀面的師姨,聽起來性情古怪,手段詭異,若她已知母親死訊,且因當年舊怨對母親心懷芥蒂,那她來找自己,是福是禍?
“殿下如何能確定她已北上?又為何認為她會找來此處?”沈清猗追問。
朱常瀛從袖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枚小巧的、形似蛾子的黑色木雕,不過拇指大小,雕工粗獷古樸,透著一種蠻荒詭異的氣息?!斑@是三日前,外圍暗哨在一處我們傳遞消息的隱秘聯絡點發現的。此物被置于聯絡暗記之上,顯然是故意留下。暗哨不識此物,但覺蹊蹺,便帶了回來。我請教過一位熟悉南疆巫蠱的方士,他此物名‘引路蛾’,乃是南疆某些巫醫門派用來追蹤或傳遞特殊信號的媒介。此蛾出現在我們的聯絡點,絕非偶然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