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那黑色木蛾,緩緩道:“能如此精準找到我們的聯絡點,留下此物,說明對方對我們的行動并非一無所知,且并無太大敵意,否則不會用這種近乎‘打招呼’的方式。我思來想去,最有可能的,便是蘇挽月。她定是察覺了你血脈的蘇醒,或是通過某種我們未知的方式,感應到了你母親遺留的玉簪、筆記等物,故而追蹤至此。留下‘引路蛾’,或許便是邀約一見。”
沈清猗看著桌上那詭異的黑色木蛾,心中五味雜陳。一位神秘莫測、可能與母親有舊怨的師姨,可能正在暗處窺視著她,這種感覺并不好受。但若她真能指點“月心印合”的關竅,無疑是雪中送炭。
“那……我們該如何回應?”沈清猗問。
“既然她已示蹤,我們不妨應約。”朱常瀛道,“我會安排人手,在她留下‘引路蛾’的聯絡點附近,以特殊方式回應,表明愿意見面。時間、地點,可由她來定,但我們需做好萬全準備。此人亦正亦邪,不可不防。”
沈清猗點頭。這也是無奈之下的選擇。
“你做好準備,或許就在這兩日,她便會出現。屆時,我會在暗中策應,林慕賢也會陪同。切記,見面之時,坦誠相待,但也要謹慎行。血脈之事,可直不諱,你母親之事,也可據實以告。但關于‘潛龍淵’具體位置、開啟時間,以及我們與太子、晉王等的糾葛,需有所保留,觀其態度再說。”朱常瀛叮囑道。
“清猗明白。”
事情就這么定下。朱常瀛立刻安排人手,以特定的熏香和標記,在發現“引路蛾”的聯絡點附近做了回應。接下來的兩日,沈清猗更加刻苦地研習筆記,感應血脈,同時心中也充滿了對這位即將見面的師姨的忐忑與好奇。
第三日傍晚,夕陽西下,竹林染金。沈清猗正在屋前空地上,嘗試以意念引導體內那縷微弱的暖意游走周天,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。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,仿佛血脈深處有什么東西被觸動,微微發熱,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。
她停下動作,若有所感地望向竹林小徑深處。只見一個身影,正緩緩走來。
那是一個女子,看年紀約莫三十許,穿著一身色彩斑斕、式樣奇特的南疆衣裙,赤著雙足,腳踝上系著幾串細小的銀鈴,行走間卻寂然無聲。她膚色是久經日曬的小麥色,五官輪廓深邃,帶著異域風情,眼神銳利如鷹,顧盼間有一種野性不羈的美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頭發,并非中原女子常見的發髻,而是編成無數細小的發辮,其間綴滿了各種奇異的骨飾、羽毛和小巧的銀鈴,隨著她的走動,發出極其輕微的、幾不可聞的叮當聲。
她手中拄著一根造型古樸、頂端鑲嵌著不知名獸骨的木杖,步履從容,仿佛走在自家后院。在她身后不遠處,影七的身影若隱若現,保持著警惕,卻并未阻攔,顯然此女是經過允許進入的。
沈清猗站起身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她能感覺到,體內那縷微弱的暖意,在此女出現時,似乎活躍了些許,仿佛受到了某種吸引。
那女子在沈清猗身前數步外停下,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沈清猗,如同在審視一件物品。她的目光最終落在沈清猗的臉上,停留了許久,眼神復雜難明,有審視,有回憶,有痛楚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激動?
“像,真像她。”女子終于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,說的是字正腔圓的官話,只是語調略顯生硬,“尤其是這雙眼睛,倔強,清澈,又帶著點傻氣。”
沈清猗知道,她說的是母親。她定了定神,上前一步,斂衽一禮:“晚輩沈清猗,見過師姨。”
“師姨?”女子,蘇挽月,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蘇晚晴的女兒,叫我師姨?她倒是教得好。她人呢?躲著不敢見我嗎?”
沈清猗心中一痛,低聲道:“家母……已于多年前,不幸離世。”
蘇挽月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,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僵在嘴角,銳利的眼神仿佛被什么東西擊中,驟然渙散了一瞬。但隨即,她便恢復了那種冷漠疏離的表情,只是握著木杖的手指,微微收緊。
“死了?”她重復了一遍,聲音聽不出喜怒,“怎么死的?”
“遭奸人所害,葬身火海。”沈清猗如實道,聲音哽咽。
蘇挽月沉默了片刻,忽然嗤笑一聲:“呵,我就知道,她那副悲天憫人、不知變通的性子,遲早害死自己。躲到天涯海角,隱姓埋名,又能如何?該來的,總會來。”
她的話刻薄,但沈清猗卻從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痛楚和悔恨。
“你找我來,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吧?”蘇挽月重新看向沈清猗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――那里,沈清猗因血脈感應而微微發熱,皮膚下隱約有極淡的青紋一閃而逝。“祝由血脈……你倒是繼承得挺全。看來,她也把那些麻煩事,都留給你了。”
沈清猗知道,這位師姨雖然辭尖刻,但確實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狀況。她深吸一口氣,道:“不敢隱瞞師姨。晚輩身負‘鎖魂草’奇毒,又涉入‘人瘟’舊事,需以‘月心印合’之法自救,并加固‘地火’封印。然母親所留筆記,關于此法關鍵處語焉不詳,晚輩自行摸索,恐有差池,特懇請師姨指點迷津。”
蘇挽月盯著沈清猗,看了許久,才緩緩道:“‘月心印合’?蘇晚晴連這個都告訴你了?還讓你去試?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,自己找死不夠,還要女兒跟著送死?”
“母親從未讓我送死!”沈清猗忍不住反駁,眼中含淚,“她希望我平安喜樂,遠離是非!是命運弄人,是那些奸人苦苦相逼!如今‘人瘟’之禍將起,擎哥哥命在旦夕,我別無選擇!師姨既與母親同出一脈,難道忍心見蒼生受難,見傳承斷絕嗎?”
蘇挽月被沈清猗的激動弄得愣了一下,隨即冷哼一聲,別過臉去,但語氣卻緩和了些:“牙尖嘴利,倒有幾分像她當年跟我吵架的樣子。‘人瘟’……又是這該死的‘人瘟’!我們蘇家,就是被這東西害得家破人亡,代代不得安寧!”
她轉過身,背對著沈清猗,肩膀似乎微微聳動。片刻后,她轉回身,已恢復了那副冷漠的表情:“你想學‘月心印合’?可以。但我有幾個條件。”
“師姨請講。”
“第一,我要知道你母親留下的所有筆記內容,一字不落。”蘇挽月道,“第二,告訴我,是誰害死了她,我要知道仇人是誰。第三,‘月心印合’兇險異常,施術過程你必須完全聽從我的指示,不得有任何違逆。第四……”
她頓了頓,目光看向竹林精舍的方向,眼神銳利如刀:“讓躲在暗處的那位,還有旁邊竹林里那個大夫,都出來吧。鬼鬼祟祟,聽了這么久,不累嗎?”
沈清猗一怔,隨即看到朱常瀛和林慕賢從精舍旁和另一側竹林中走了出來。朱常瀛神色平靜,林慕賢則有些尷尬。
“多年不見,蘇姑娘還是這般敏銳。”朱常瀛拱手道。
蘇挽月冷冷地掃了他一眼,目光尤其在朱常瀛身上停留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,但很快隱去,嗤笑道:“我道是誰,原來是你這個‘死人’。怎么,當年沒死透,又爬出來攪風攪雨了?”
朱常瀛苦笑:“蘇姑娘說笑了。當年之事,多謝姑娘援手。”
“少來這套。”蘇挽月不耐煩地擺擺手,“我對你們那些爭權奪利、爾虞我詐沒興趣。我只關心兩件事:我姐姐的仇,還有蘇家血脈的傳承。現在,告訴我,害死我姐姐的,到底是誰?還有,把晚晴的筆記拿來。”
約見已成。這位性情古怪、毒舌卻又似乎對姐姐舊情未忘的師姨,究竟是敵是友?她帶來的,是會扭轉局面的希望,還是新的變數與危險?沈清猗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卻又無比陌生的女子,心中充滿了不確定。而朱常瀛和林慕賢的現身,也讓這場會面,變得更加微妙復雜。竹林間的氣氛,驟然緊繃起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