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,精舍前的空地上,氣氛凝滯。蘇挽月目光如刀,在朱常瀛和林慕賢身上刮過,最后定格在沈清猗身上,帶著審視與不耐。
朱常瀛上前一步,對蘇挽月拱手道:“蘇姑娘,令姐之事,朱某確有責任,當年未能護她周全,至今引以為憾。至于仇人……”他頓了頓,神色凝重,“乃是當今太子朱由校,及其麾下一干方士、爪牙。他們為奪《瘟神散典》,滅口知情之人,晚晴與沈煉兄,皆遭其毒手。”
“太子?”蘇挽月眼中厲芒一閃,隨即冷笑,“好,好得很。果然是朱家人,一脈相承的狠毒。”她這話意有所指,朱常瀛只當沒聽見,神色不變。
“至于晚晴的筆記,”朱常瀛看向沈清猗,“在清猗手中。她既是晚晴血脈,繼承此物,天經地義。如何處置,當由她決定。”
蘇挽月目光轉向沈清猗,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:“拿來。”
沈清猗心中掙扎。母親的筆記是她唯一的依仗,上面不僅記載了“月心印合”,還有許多關于祝由血脈和“人瘟”封印的秘辛。眼前這位師姨,性情古怪,與母親有舊怨,她真的能信任嗎?可若想救陸擎,想真正掌握血脈之力,似乎又沒有別的選擇。
她看向林慕賢,林慕賢微微點頭,眼神示意她可以相信。又看向朱常瀛,朱常瀛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沈清猗深吸一口氣,轉身回屋,取出母親留下的那卷竹簡筆記,雙手遞給蘇挽月:“師姨,這便是母親留下的筆記,請您過目。”
蘇挽月接過竹簡,入手微沉。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竹片,動作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。她沒有立刻打開,而是閉上眼,似乎在感受著什么。片刻,她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,是懷念,是痛楚,還有一絲難以喻的溫柔,但很快被冷漠掩蓋。
她席地而坐,將竹簡置于膝上,小心展開,就著天邊最后一縷暮光,細細閱讀起來。她看得極快,手指不時在竹簡上劃過,似乎在印證著什么,口中偶爾喃喃自語,多是“原來如此”、“這里不對”、“她果然還是這么想”之類的詞句。
沈清猗、朱常瀛、林慕賢三人靜靜等候,無人打擾。天色漸漸暗下來,影七無聲地送來燈火,置于蘇挽月身旁,又悄然退下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蘇挽月仿佛沉浸在了竹簡的世界里,時而蹙眉,時而恍然,時而又露出譏誚之色。足足看了近一個時辰,她才緩緩合上竹簡,長長吐出一口氣,臉上神色變幻不定。
“筆記,我看完了。”蘇挽月抬起頭,目光重新變得銳利,看向沈清猗,“記載還算詳盡,基礎法門無誤,但關于‘月心印合’最關鍵處,她果然還是留了一手,或者說……她自己當年也未能完全參透。”
沈清猗心一緊:“師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就是,照她這筆記上的法子,你去施展‘月心印合’,十有八九,會把自己搭進去,還未必救得了你要救的那個人。”蘇挽月毫不客氣地說。
沈清猗臉色一白:“那……那該如何是好?請師姨教我!”
蘇挽月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朱常瀛:“那個中了‘鎖魂草’的小子,人在哪里?帶我去看看。”
朱常瀛示意影七帶路。一行人來到安置陸擎的竹屋。屋內藥氣彌漫,陸擎依舊昏迷不醒,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死灰色,氣息微弱,唯有胸膛極其緩慢地起伏,證明他還活著。
蘇挽月走到床邊,也不把脈,只是伸出食指,指尖凝聚著一點幽暗的光澤,輕輕點在陸擎眉心。陸擎身體微微一顫,眉宇間那點死氣似乎更濃了些。片刻,蘇挽月收回手指,指尖那點幽光消散。
“毒入膏肓,侵魂蝕魄,若非有高人強行以銀針鎖脈,輔以奇藥吊命,早已魂飛魄散。”蘇挽月語氣平淡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‘鎖魂草’本就是至陰至邪之物,專克生機。這小子能撐到現在,一是自身根基深厚,意志頑強,二是有貴人相助。但最多,也不過再撐個十天半月。屆時,大羅金仙也難救。”
沈清猗心如刀絞,淚水在眼眶中打轉:“師姨,求你救他!”
蘇挽月瞥了她一眼,又看向陸擎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,淡淡道:“救他?可以。但‘月心印合’,并非簡單的驅毒療傷之法。此法的根本,是以施術者自身蘊含生機本源的血脈之力,強行置換、中和、乃至‘吞噬’受術者體內的至陰死氣。說穿了,就是‘以命換命’。”
“以命換命?”沈清猗喃喃重復,雖然早有心理準備,但親耳聽到,還是心頭劇震。
“不錯。”蘇挽月點頭,語氣冷酷,“你的祝由血脈,至陰之中蘊含一縷先天純陽生機,恰是‘鎖魂草’這類至陰邪毒的克星。但你要驅散他體內的陰毒,就必須以你自身的血脈生機為引,深入其五臟六腑,乃至魂魄深處,將陰毒一點點‘拔除’、‘消融’。這個過程,你的生機會被大量消耗,你的血脈之力會被污染、侵蝕。即便成功,你也將元氣大傷,壽元折損,根基受損,且體內會殘留部分陰毒,終生受其折磨。而若失敗,或者過程中稍有差池,不僅他立刻斃命,你也會被陰毒反噬,輕則血脈枯竭,成為廢人,重則……魂飛魄散,當場身死。”
竹屋內一片死寂,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。林慕賢面露不忍,欲又止。朱常瀛眉頭緊鎖,沉默不語。
沈清猗臉色蒼白如紙,身體微微顫抖。她知道兇險,卻沒想到是如此徹底的“以命換命”。救一人,毀己身。這代價,太過沉重。
“怕了?”蘇挽月看著她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,“現在后悔還來得及。你母親筆記上說得隱晦,是怕嚇著你,或者說,她自己也存了一絲僥幸。但我蘇挽月行事,向來有一說一。這‘月心印合’,本就是上古巫醫為救至親,迫不得已才用的禁術。施術者,多半沒有好下場。你想清楚,為了這個男人,值不值得賭上你的命,賭上你蘇家最后一點純凈的血脈?”
沈清猗的目光,從蘇挽月冷漠的臉上,移到陸擎蒼白痛苦的面容。她想起他為自己擋下暗器時的毫不猶豫,想起他昏迷前那句“別怕”;想起他平日里沉默寡,卻總是在她最需要時默默守護;想起他背著她跋山涉水,尋找解藥;想起他得知她身世秘密后,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……
這個男人,與她并無血緣,卻一次次為她涉險,如今更是因她而命懸一線。若她退縮,看著他死去,她余生何安?父母遺志,天下蒼生,那些或許太遠太大,但眼前這個人,是她無法割舍的牽掛。
“值得。”沈清猗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,有些干澀,卻異常清晰堅定,“若無擎哥哥,我早已死在刺客刀下,死在西山深潭。我的命,本就是他救的。如今還給他,天經地義。至于蘇家血脈……若連眼前人都救不了,空有這血脈,又有何用?”
她抬起眼,直視蘇挽月:“請師姨教我完整的‘月心印合’之法。無論結果如何,清猗絕無怨悔。”
蘇挽月定定地看著她,那銳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靈魂,看清她心底最真實的想法。良久,她眼中那抹譏誚慢慢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、近乎悲憫的神色。
“倔,真倔。跟她一模一樣,認準了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。”蘇挽月低聲說了一句,不知是褒是貶。她轉過身,不再看沈清猗,對著空氣道:“準備一間靜室,要絕對安靜,不受打擾。再備上等朱砂、符紙、銀針、玉碗,以及……一盆無根水,要子時采集的。三日后,子夜時分,我傳她法門。”
朱常瀛立刻應下,吩咐影七去準備。
“這三日,”蘇挽月看向沈清猗,神色嚴肅,“你需齋戒沐浴,清心寡欲,每日早晚按照我給你的法子調息行功,不得有誤。我會將‘月心印合’的基礎訣竅和注意事項告訴你,你要牢牢記下,反復揣摩。三日后,能否學會,能學幾分,就看你的造化和決心了。”
“是,清猗謹遵師姨教誨。”沈清猗鄭重應下。
蘇挽月不再多,從隨身的獸皮囊中取出一個黑色小瓶,倒出一粒殷紅如血的藥丸,遞給林慕賢:“給他服下,用溫水化開,可暫時激發他體內殘存生機,護住心脈魂魄,再撐三日。這三日,銀針鎖脈不可停,藥需加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