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慕賢接過藥丸,嗅了嗅,臉上露出驚異之色,連忙點頭:“多謝姑娘賜藥!”
蘇挽月擺擺手,對沈清猗道:“跟我來,我先傳你調息法門?!?
接下來的三日,沈清猗幾乎足不出戶,在蘇挽月的指導下,開始了艱苦的修行。蘇挽月傳授的法門,與母親筆記所載有相通之處,但更加艱深晦澀,對意念、呼吸、血脈之力的控制要求極高,且過程極為痛苦。那縷微弱的暖意在體內游走時,時而如針扎,時而如冰灼,時而又如萬蟻噬心,沈清猗幾度痛得幾乎暈厥,冷汗浸透衣衫,卻咬著牙一聲不吭,按照蘇挽月的指示,一遍遍嘗試,一點點熟悉。
蘇挽月表面冷酷,指點時卻極為嚴格認真,稍有差錯,便是毫不留情的斥責。但她眼神深處,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和……心疼?只是那情緒消失得太快,沈清猗也無暇捕捉。
三日期限,轉瞬即過。這三日,朱常瀛加緊了“潛龍淵”之行的準備,同時嚴密監視著西山及各方動向。太子府和東廠的搜尋更加頻繁,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。晉王的人馬也在斷魂崖附近出沒,沖突時有發生。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。
第三日,子夜。竹林中一處特意清理出的空地,四周以朱砂混合某種特殊藥劑畫滿了奇異的符文,形成一個三丈方圓的法陣。法陣中心,擺放著一個蒲團。旁邊小幾上,放著銀針、玉碗、符紙等物。一盆清澈的“無根水”置于法陣邊緣。
月華如水,灑在竹林和空地上。蘇挽月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的巫祭長袍,頭發披散,額間畫著一道鮮紅的豎紋,手持那根獸骨木杖,神色肅穆,與平日判若兩人。沈清猗也換上了一身素白單衣,長發披肩,洗凈鉛華,盤膝坐在蒲團上,心中既緊張,又奇異地平靜。
朱常瀛、林慕賢、影七等人,皆遠遠守在法陣之外,神情凝重。
“清猗,最后問你一次,”蘇挽月的聲音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,“‘月心印合’,兇險萬分,九死一生。一旦開始,便無法回頭。你現在退出,還來得及。我會用其他法子,盡力保那小子多活幾日,但結局已然注定。你,可想好了?”
沈清猗抬起頭,望向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,又轉頭看向陸擎所在竹屋的方向,最后,目光落在蘇挽月肅穆的臉上。她緩緩地,堅定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想好了。請師姨,開始吧?!?
蘇挽月深深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。她舉起獸骨木杖,口中開始吟唱起古老而晦澀的音節,那聲音時而高亢,時而低沉,仿佛穿越了無盡歲月,帶著蠻荒蒼涼的氣息。隨著吟唱,她開始以一種奇特的步伐,繞著法陣行走,手中的木杖不時點向地面朱砂符文的特定節點。
每點一下,那處的符文便微微一亮,散發出淡淡的光芒。漸漸地,整個法陣的符文都開始亮起,光芒連成一片,將沈清猗籠罩其中。月光似乎受到吸引,絲絲縷縷地匯聚到法陣上空,形成一片朦朧的光暈。
沈清猗按照蘇挽月事先傳授的法門,摒除雜念,凝神內視,嘗試引動體內那縷日益清晰的暖意。在法陣光芒和月華的刺激下,那縷暖意前所未有地活躍起來,開始沿著特定的路徑,在她體內緩緩流轉。所過之處,帶來陣陣溫熱,卻也伴隨著撕裂般的痛楚。
蘇挽月的吟唱越來越急,步伐越來越快。她忽然停下,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獸骨木杖頂端。木杖頂端那顆不知名的獸骨驟然發出幽暗的紅光。她將木杖猛地頓在地上,發出一聲短促的厲喝:“血脈為引,月華為媒,陰陽倒轉,以命續命――啟!”
法陣光芒大盛!所有符文仿佛活了過來,流淌著月光與血色混合的奇異光輝。空中的月華光暈猛地一沉,如瀑布般灌注到沈清猗頭頂!
“啊――!”沈清猗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。只覺得一股龐大而精純的、卻又冰寒刺骨的力量,順著天靈蓋洶涌而入,與她體內那縷暖意瘋狂交匯、碰撞、融合!剎那間,她仿佛置身冰火兩重天,極寒與熾熱在血脈中肆虐沖撞,骨骼、經脈、臟腑,無一不傳來被撕裂碾碎般的劇痛!眼前陣陣發黑,耳中嗡鳴不止,意識幾乎要渙散。
“守住心神!引導月華之力,與你血脈融合,化陰為陽,轉死為生!想象你要救的那個人,將你的生機,通過血脈鏈接,渡給他!”蘇挽月急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沈清猗牙關緊咬,口中已彌漫開血腥味。她憑借著頑強的意志,死死守住靈臺最后一點清明,按照法門,強行引導著那狂暴的力量,想象著陸擎的面容,想象著他體內肆虐的陰毒,將自己血脈中那一縷縷被激發出的、帶著暖意的生機,剝離出來,沿著冥冥中一種奇異的感應,向陸擎所在的方向延伸……
竹屋內,昏迷中的陸擎,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,眉宇間那死灰色劇烈翻騰,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激烈爭斗。林慕賢在一旁緊張地觀察,手中銀針蓄勢待發,卻不敢貿然介入。
法陣中,沈清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,嘴唇失去血色,額間冷汗涔涔而下,單薄的身軀在月光下微微顫抖,仿佛隨時會倒下。但她依舊盤膝而坐,雙手結著一個古怪的手印,指尖有微不可察的、帶著淡金色的光絲溢出,飄向陸擎竹屋的方向。
蘇挽月緊緊握著木杖,指節發白,口中吟唱不停,額間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維持這法陣,引導月華,對她消耗也極大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,每一息都漫長如年。法陣的光芒開始明滅不定,沈清猗的氣息越來越微弱,而陸擎那邊的掙扎,卻似乎有平息的跡象。
就在沈清猗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,血脈中那點暖意也要被無盡冰寒吞噬之時――
“噗!”蘇挽月忽然噴出一口鮮血,臉色瞬間灰敗,踉蹌一步,手中木杖的紅光驟然黯淡,法陣的光芒也隨之劇烈搖晃,幾乎潰散!
“不好!月華之力太盛,她血脈未純,承受不住!”蘇挽月嘶聲喊道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惶之色。她低估了沈清猗血脈的純粹,也低估了“月心印合”對月華之力的吸引!照此下去,沈清猗不僅救不了陸擎,自己會先被狂暴的月華之力撐爆血脈,魂飛魄散!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一直沉默旁觀的朱常瀛,忽然動了。他身形如電,瞬間踏入光芒搖曳、能量狂暴的法陣之中,無視那亂竄的月華之力和反噬之力,一掌按在沈清猗后心!
一股精純、溫和、卻又磅礴無比的內力,如同暖流般涌入沈清猗幾乎凍僵的經脈,強行護住了她的心脈和丹田,將那狂暴的月華之力暫時隔絕在外!
“王爺不可!”林慕賢驚呼。強行介入“月心印合”法陣,干擾月華與血脈的融合,施術者會遭受可怕的反噬!
朱常瀛對林慕賢的驚呼充耳不聞,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,嘴角溢出一縷鮮血,但按在沈清猗后心的手穩如磐石。他看向蘇挽月,沉聲道:“蘇姑娘,繼續!穩住法陣,引導月華!我將內力渡給她,助她穩住心神,融合力量!快!”
蘇挽月猛地一咬牙,抹去嘴角鮮血,再次噴出一口精血在木杖上,厲聲吟唱,強行穩住即將潰散的法陣光芒!
得到朱常瀛內力相助,沈清猗瀕臨潰散的意識被強行拉回,體內那縷微弱的暖意得到滋養,重新煥發生機,開始艱難地、一點點地,融合引導著那狂暴的月華之力。痛苦依舊,但至少,有了支撐,有了方向。
月光下,法陣中,沈清猗、朱常瀛、蘇挽月三人,以一種奇異而脆弱的平衡,維系著這兇險萬分的“以命換命”之術。而竹屋中的陸擎,掙扎漸漸平息,眉宇間的死灰色,似乎真的淡去了一絲……
子夜將盡,月華漸斂。法陣的光芒終于緩緩黯淡下去。當最后一點光芒消失,蘇挽月再也支撐不住,癱坐在地,木杖脫手,大口喘息,面如金紙。朱常瀛也踉蹌后退數步,被影七及時扶住,他臉色慘白如紙,氣息紊亂,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。
而法陣中央的沈清猗,在最后一點月光隱沒的剎那,身體一軟,向前撲倒,徹底失去了意識。在她倒下的瞬間,一絲極其微弱、卻真實存在的、帶著暖意的生機,如游絲般,飄向了陸擎所在的竹屋……
“月心印合”,終于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。但沈清猗付出的代價,遠比想象中更加慘重。而強行介入的朱常瀛,又因此承受了怎樣的反噬?
月落星沉,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竹林精舍中,幾人或傷或疲,唯有天邊,透出一線微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