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深處,斷魂崖下。
夜色如墨,山風呼嘯,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。幾支松明火把在黑暗中搖曳,勉強照亮一片嶙峋的亂石和前方深不見底的斷崖。崖下霧氣翻涌,隱隱有水流轟鳴之聲傳來,更添幾分陰森。
朱常瀛一行人,在張玄素的指引下,經過數日跋涉,避開數波明崗暗哨,終于抵達了“寒鴉渡”深潭通往地下的水道入口附近。此處已是斷魂崖腹地,人跡罕至,地勢險惡。按照張玄素皮卷記載和蘇晚晴筆記中的零星描述,那水道入口,應在此處崖壁某處隱秘的裂縫之后。
“殿下,前方霧氣有異。”影七低聲稟報,他派出的斥候剛剛返回,“霧氣中似乎混雜著極淡的硫磺和……尸腐氣味。且崖壁附近,有新鮮的人為活動痕跡,不止一處,看痕跡,至少有超過三批不同的人馬,在我們之前抵達,并已進入崖下區域。”
朱常瀛神色不變,眼中卻閃過一絲凝重。果然,太子、晉王,還有其他勢力,動作都不慢。
“能分辨是哪幾路人嗎?”他問。
“其中一路,行動整齊劃一,訓練有素,掩藏痕跡的手法很像軍中精銳或東廠番子,應是太子或魏忠賢的人。另一路,痕跡較雜,有江湖路數,也有軍中悍卒的影子,很可能是晉王糾集的人手。還有一路……痕跡最淺,幾乎難以察覺,但輕功極高,且似乎擅長隱匿,不似中原路數,來歷不明。”影七沉聲回答。
不似中原路數?朱常瀛心中微凜,難道還有其他勢力插手?南疆?或是關外?
蘇挽月此時也下了馬車,走到近前,她凝神感知片刻,又蹲下捻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,臉色微變:“此地陰煞之氣異常濃郁,且有……蠱蟲活動的微弱氣息。那第三路人馬,恐怕與南疆巫蠱有關。”
南疆巫蠱?朱常瀛立刻想起蘇挽月曾提過的、參與圍殺沈煉夫婦的“五毒教”棄徒。難道太子不僅勾結了中原方士,還與南疆邪派有染?或者說,那第三路人馬,是另有目的?
“張道長,依你看,入口何在?”朱常瀛轉向張玄素。
張玄素手持羅盤,對照皮卷,又抬頭觀察崖壁走向和星象,眉頭緊鎖:“按秘錄記載,入口當在巽位,藏風聚水之處。此地巽位,當在崖壁偏東,那處藤蔓異常茂盛之地。但……羅盤在此地受陰煞干擾,指針微顫,恐下方地脈有變。且貧道觀此地氣息,隱有殺伐血光,恐已有人先行進入,并觸動了某些機關或禁制。”
眾人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,只見崖壁東側,一片濃密的墨綠色藤蔓如同巨蟒般垂下,幾乎將巖壁完全覆蓋,在夜色和霧氣中,確實顯得格外幽深。
“無論如何,必須進去。”朱常瀛決然道,“影七,你帶兩人,先清除入口附近可能的陷阱暗哨。林先生,蘇姑娘,照看好清猗。陸擎……”他看向那個一直沉默跟在馬車邊的身影。
陸擎似乎沒聽見,只是望著崖下翻涌的霧氣,眼神依舊空洞,但握著韁繩的手,無意識地收緊了些。
“陸擎,”朱常瀛提高聲音,“你隨我一同探路,護好清猗馬車左右。”
陸擎這才緩緩轉過頭,看了朱常瀛一眼,那眼神漠然,卻又似乎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,他點了點頭,沒有語。
影七帶人悄然摸向藤蔓處。果然,在藤蔓后方,發現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裂縫,向內延伸,深不見底。裂縫口有新鮮的開鑿和清理痕跡,還有一些不易察覺的、被破壞的機括殘片。影七做了個安全的手勢。
“進。”朱常瀛一揮手,眾人魚貫而入。馬車無法進入,只能留在外面,由兩名護衛看守。沈清猗被小心地從馬車中移出,由蘇挽月和林慕賢用特制的軟轎抬著。軟轎輕便,可勉強通過裂縫。
裂縫內起初極為狹窄潮濕,石壁濕滑,布滿青苔。前行約百步,地勢豁然開朗,竟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。洞頂垂下無數鐘乳石,在火把照耀下閃爍著幽光。腳下是崎嶇不平的石地,一條地下暗河從洞中穿過,水聲轟鳴,霧氣正是從河面升騰而起。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、硫磺味,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、令人不安的腐朽氣息。
洞內并非漆黑一片,一些巖壁和鐘乳石上,零星鑲嵌著某種能發出微弱熒光的礦石,映得洞穴光怪陸離。借著這微弱的光,可以看到洞內空間極大,怪石嶙峋,岔道眾多,不知通向何方。
“皮卷記載,此為‘潛龍淵’前庭,‘百竅迷宮’。通道錯綜復雜,暗合奇門遁甲,且多有前人布置的機關陷阱,一步踏錯,便可能萬劫不復。”張玄素展開皮卷,就著火光,仔細辨認,“需按特定步法行走,生門在……兌位,潛龍汲水之處。”
他指引方向,眾人小心翼翼前行。果然,路上不時可見散落的箭矢、翻板陷阱的殘骸,以及一些打斗痕跡,甚至有幾具尚未完全冰冷的尸體,看衣著,分屬不同勢力,死狀凄慘,有的中毒發黑,有的被利刃穿心,有的則渾身無傷,卻面目扭曲,仿佛被活活嚇死。
“看來前面幾批人,已經交上手了,而且觸發了不少機關。”林慕賢低聲道。
蘇挽月一直凝神感應,忽然指向一個方向:“那邊,陰煞之氣最重,且有強烈的……怨念和血腥氣。”
眾人望去,那是一條更為幽深的岔道,洞口隱在幾根巨大的石筍之后,不仔細看難以發現。而張玄素對照皮卷,也點頭道:“不錯,按圖所示,通往核心封印之地的‘潛龍道’,正是此方向。不過,圖上標注,此道有‘九重險關’,步步殺機。”
別無選擇。朱常瀛命眾人提高警惕,向著那條“潛龍道”進發。
潛龍道內,通道更為狹窄曲折,光線也越發昏暗。石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壁畫和古老文字,風格詭異,描繪著一些祭祀、封印、以及生靈涂炭的場景,令人望之心悸。空氣愈發潮濕陰冷,那股腐朽氣息也越來越濃,還夾雜著一絲甜膩的、令人作嘔的香氣。
“小心,空氣中有毒瘴!”林慕賢立刻取出避瘴丹藥分給眾人,自己也給昏迷的沈清猗喂下一顆護住心脈。
蘇挽月則從懷中取出一枚暗紅色的藥丸捏碎,藥粉撒出,空氣中那股甜膩氣息頓時淡了許多。“是‘腐骨幽蘭’的花粉混合尸氣形成的毒瘴,吸入過多會致幻,最終血肉消融。跟緊我,別碰任何看上去詭異的花草。”
眾人更加小心,屏息凝神,腳下速度卻不敢放慢。途中,又發現幾處激戰痕跡,尸體更多,毒箭、落石、地刺、毒蟲……各種機關層出不窮,顯然前面的人付出了不小代價。
就在眾人行至一處較為寬闊的洞窟時,前方忽然傳來兵刃交擊和呼喝之聲,聲音在洞穴中回蕩,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在前面!”影七低喝一聲,示意眾人戒備,自己則帶著兩名護衛,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。
朱常瀛等人緊隨其后,繞過一處石壁,眼前景象讓人心頭一沉。
洞窟內,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尸體,有黑衣人,也有江湖客打扮的。尚有二十余人在混戰,分作三撥。一撥是七八名黑衣人,招式狠辣,配合默契,明顯是訓練有素的殺手,很可能是太子或東廠的人。另一撥是十來個打扮各異、但行動間頗有章法的漢子,像是晉王麾下的軍士混雜的江湖人。還有一撥,只有三人,這三人最為詭異,皆身穿色彩艷麗的南疆服飾,臉上畫著油彩,動作飄忽,舉手投足間有黑氣或毒蟲飛出,正是蘇挽月之前感應到的南疆巫蠱一路。
三方混戰,顯然是在爭奪洞窟中央一個石臺上的東西。那石臺上,擺放著一個古樸的石匣。
“攔住他們!石匣是打開核心封印的密鑰之一,不能讓他們搶走!”一個晉王麾下的頭目模樣的人厲聲喝道。
“哼,密鑰當歸殿下所有!爾等亂臣賊子,也敢覬覦?”黑衣人首領冷笑,手中刀光如雪。
那三名南疆巫師卻不語,只是不斷釋放毒蟲和詭異巫術,試圖逼退另外兩方,奪取石匣。
朱常瀛等人隱在暗處,觀察戰局。看情形,這三方似乎也是剛遭遇不久,正在僵持。
“石匣?”張玄素瞇著眼,借著遠處打斗的火光,看向那石匣,忽然低聲道,“殿下,看那石匣的紋路!像是……像是與那半塊玉佩,同出一源!”
朱常瀛聞,凝目細看。果然,那石匣表面,雕刻著一些古樸的云紋和獸紋,其中一部分紋路,與沈清猗那半塊玉佩的邊緣紋飾,極為相似!難道,這就是“另一把鑰匙”?
必須拿到!朱常瀛心念電轉。此刻三方混戰,正是機會。
“影七,你帶兩人,從左側繞過去,制造混亂,吸引注意。蘇姑娘,可否用巫術暫時干擾那三個南疆人?林先生,你護好清猗。陸擎,隨我從右側突進,奪匣!”朱常瀛迅速下令。
眾人點頭。影七帶著兩名護衛,如同鬼魅般掠出,手中暗器無聲射出,直取戰團中幾名黑衣人要害,同時故意弄出些聲響。那三方人馬猝不及防,一陣混亂。
三名南疆巫師反應最快,其中一人立刻揮袖,一片黑霧涌向影七等人方向。蘇挽月冷哼一聲,手中木杖一頓,一點幽光射出,沒入黑霧,那黑霧竟倒卷而回,反而讓三名巫師手忙腳亂。
趁此機會,朱常瀛與陸擎從右側陰影中疾沖而出,直撲石臺!朱常瀛雖內傷未愈,但身法依舊迅捷,陸擎則如同獵豹,后發先至,竟比朱常瀛還快上一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