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沈清猗被安置在另一處軟榻上,有侍女送來熱水和干凈衣物,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。她勉強喝了幾口,暖流下肚,才覺得凍僵的四肢恢復了些許暖意,但精神上的巨大壓力和身體透支帶來的虛弱,讓她依舊頭暈目眩。
王謹和雷剛處理完營地警戒事宜,便來到沈清猗帳中。他們已從蘇挽月和張玄素處得知了大概情況,知道眼前這位蒼白虛弱的女子,便是沈煉之女,也是殿下拼死護送之人,更是掌握著“潛龍淵”核心秘密的關鍵人物,態度極為恭敬。
“沈姑娘,您且安心在此休養。此地雖簡陋,但絕對安全。方圓十里都有我們的人暗中警戒,便是太子或晉王的人追來,也討不了好。”王謹溫道。
沈清猗輕輕點頭,問道:“王先生,此地是……”
“不瞞姑娘,此地乃殿下多年前暗中布置的一處據點,名義上是漕幫轉運山貨的臨時碼頭,實則是殿下連通西山、京畿與北直隸的一處秘密樞紐。”王謹解釋道,“我等在此,本是奉命接應一批從北邊來的‘貨物’,并留意西山動向。不想今日……竟真的等到了姑娘。”
是朱常瀛的安排。他心思縝密,果然留有后手。沈清猗心中稍慰,但想到朱常瀛和影七生死未卜,心又揪緊。“可有辦法探查斷魂崖下的情況?三殿下和影七大人,或許……”
王謹和雷剛對視一眼,面有難色。“姑娘,非是屬下等推諉。斷魂崖下如今已成是非之地。不僅姑娘你們出來,就在不久前,崖下方向傳出巨大震動,驚動了附近山民。隨后,我們便發現數股不明身份的人馬在附近出沒,似乎在搜尋什么。其中一撥,看行事作風,很像是東廠番子。另一撥,則混雜了江湖人和邊軍好手,疑是晉王麾下。還有一撥,行蹤詭秘,疑似南疆那邊的人。我等恐暴露據點,未敢貿然深入查探。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震動發生約莫一個時辰后,曾有一人從上游漂下,被我們的人撈起,身受重傷,昏迷不醒,看衣著……似是殿下身邊的影衛。”
“什么?”沈清猗猛地坐起,一陣眩暈襲來,她扶住額頭,急問:“那人現在何處?可還活著?是不是影七大人?”
“在醫帳,與那位中毒的陸壯士相鄰。還活著,但傷勢極重,肋骨斷了數根,內腑受創,失血過多,一直昏迷。看面容身形……不是影七大人,是另一名影衛,似乎是……影九?”雷剛答道。
影九?是了,朱常瀛身邊絕不止影七一名影衛。沈清猗心中燃起一絲希望。影九活著漂出來,那朱常瀛和影七,或許也有一線生機?
“帶我去看看。”沈清猗掙扎著要下榻。
“姑娘,您身體……”王謹勸阻。
“無妨。”沈清猗堅持。她必須知道更多。
王謹無奈,只得和雷剛一左一右攙扶著她,來到醫帳隔壁。帳內藥氣濃郁,兩張床榻上分別躺著陸擎和另一名渾身包扎、昏迷不醒的勁裝漢子,正是影九。老軍醫正指揮學徒給影九換藥,蘇挽月則盤坐在陸擎榻前,雙手抵在他背心,頭頂白氣氤氳,顯然正以內力為陸擎逼毒,無暇他顧。
影九臉色慘白如紙,呼吸微弱,但胸膛尚有起伏。沈清猗走到榻邊,仔細看去,只見他露出的手臂、脖頸處,有多處利器劃傷和灼傷,尤其胸口包扎處,隱隱有血跡滲出,傷勢確實沉重。
“他……可曾醒過?說過什么?”沈清猗問。
老軍醫搖頭:“撈起時便昏迷不醒,老夫已施針用藥吊住他心脈,但何時能醒,就看造化了。不過,他手中一直緊攥著此物,掰都掰不開。”說著,指了指影九緊握的右手。
沈清猗看去,只見影九右手緊握成拳,指縫中露出一點明黃色的布料。她心中一動,對王謹道:“王先生,可否……”
王謹會意,上前小心地、一點點掰開影九僵硬的手指。影九雖在昏迷中,但手指攥得極緊,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。終于,他手掌攤開,掌心中赫然是一小片明黃色的、繡著金龍的衣角碎片!衣角邊緣焦黑卷曲,似被火燒過,但上面用鮮血,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字,墨跡(血痕)已干涸發黑,但依舊可辨――
“時”。
“時?”沈清猗拿起那片衣角,指尖顫抖。這是朱常瀛的衣物!他果然還活著!至少,影九找到他時,他還活著!這“時”字,是什么意思?是“時機”?是“時間”?還是……“天時”?
朱常瀛拼死讓影九帶出的,就是這個字?他在那個絕境中,想傳遞什么信息?
沈清猗緊緊攥著這片染血的衣角,冰冷與溫熱交織的觸感從掌心傳來。她閉上眼,腦海中飛速運轉。父親批注中“一線天光,九曲回環”,朱常瀛拼死傳出的“時”,地宮中央那需要“同源之血,逆沖魂印,于煞眼之地”的石匣和咒,以及那被血跡模糊的、指向“真正的‘解’”的線索……
碎片般的線索在腦海中碰撞,一個模糊的、驚心動魄的猜測,逐漸成形。
“人瘟”封印的核心,在“潛龍淵”煞眼。徹底解決“人瘟”的方法,在《瘟神散典》最后一頁,是同歸于盡的咒,父親斥為絕路。父親似乎找到了另一條路,但線索模糊。朱常瀛被困地宮,傳出血字“時”。
難道,父親找到的那“一線可能”,與“天時”有關?而朱常瀛,或許在地宮中,發現了什么與“天時”相關的秘密?甚至,他已經……掌握了某種關鍵?
沈清猗猛地睜開眼,看向帳外沉沉的夜空。月已西斜,東方天際,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。
天,快亮了。
“王先生,”沈清猗的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微微發顫,“立刻派人,不惜一切代價,探查斷魂崖下,尤其是地宮入口附近,有無異常動靜,或者……有無特殊的天象、地氣變化。還有,查一查最近,尤其是今夜,可有特殊的星象、節氣,或者……欽天監有無異常奏報?”
王謹一愣,雖不明白沈清猗為何突然問起這些,但見她神色凝重急切,不敢怠慢,立刻應下:“是!屬下這就去安排!欽天監那邊,我們在宮中也有眼線,會盡快打聽。”
沈清猗又看向昏迷的影九和正在運功逼毒的蘇挽月,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知道自己現在必須休息,恢復體力。父親的線索,朱常瀛的提示,陸擎的毒,蘇姨的損耗,影九的傷勢,還有那隨時可能追來的敵人……千頭萬緒,但她不能倒下。
“林叔叔,勞煩您照看陸擎和蘇姨。王先生,雷爺,營地警戒和探查之事,就拜托二位了。我需調息片刻。”沈清猗說著,在侍女的攙扶下,回到自己帳中。
她盤膝坐在榻上,沒有立刻調息,而是再次拿出那片染血的衣角,還有懷中貼身收藏的、沈煉留下的那本染血筆記的殘頁,以及腦海中那剛剛得到的、關于最后一頁咒和父親批注的龐大信息。
“‘時’……天時……”她低聲喃喃,目光似乎穿透了帳篷,望向那未知的、命運交織的遠方。
朱常瀛在絕境中傳遞出的這個字,是求救?是指引?還是……警告?
而父親批注中那“一線可能”,究竟需要怎樣的“天時”?朱常瀛,你又在地宮中,窺見了怎樣的秘密?
沈清猗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從父親撕去最后一頁,留下警示與希望開始;從母親留下筆記,隱忍多年開始;從朱常瀛選擇“詐死”,暗中布局開始;從她身不由己地卷入這漩渦開始……所有人,都在與天爭,與命斗,試圖在絕境中,竊取那一線生機,那一線――天時。
如今,這天時,似乎已露出一角。而她,必須抓住它。
帳外,天色漸明。河谷的風,帶著清晨的寒意和水汽,吹拂著營地。王謹和雷剛已分頭行動,營地悄然運轉起來,如同一架精密的機器,開始為那可能到來的、決定無數人命運的“天時”,做著無聲的準備。
而斷魂崖下,那吞噬了無數秘密與生命的深淵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是否也正醞釀著新的、不為人知的變故?
沈清猗閉上雙目,開始按照母親筆記中記載的、祝由術最基本的調息法門,緩緩運轉體內那微薄得幾乎不存在的氣息。胸前的玉佩,似乎感應到她的心緒,傳來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。腦海中那金色的印記,也微微發熱,仿佛在呼應著什么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