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灣營地陷入了死寂般的忙碌。朱常瀛被安置在營地最深處、守衛最森嚴的一頂帳篷內,帳內燃著安神的藥香,炭盆驅散著河谷的濕寒。沈清猗守在榻邊,用溫水浸潤的布巾,小心擦拭他臉上、手上的泥污血漬。指尖拂過他緊蹙的眉頭,觸感冰涼,那幾縷刺眼的灰發,在昏黃的油燈下,更顯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衰敗。
蘇挽月損耗過巨,不得不先去調息。林慕賢與老軍醫商議著藥方,各種名貴藥材流水般送來,熬成漆黑的藥汁,由沈清猗一勺勺撬開朱常瀛的牙關,慢慢喂下。藥力似乎有些作用,他臉上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,呼吸也略微平穩,但依舊昏迷不醒,脈象微弱如游絲。
王謹和雷剛已分頭行動,營地如同繃緊的弦,所有暗樁明哨都進入最高戒備。探子如流水般派出去,又帶著各種消息回報。沈清猗強迫自己從悲傷和焦慮中抽離,在照顧朱常瀛的間隙,將所有收集到的信息在腦海中梳理、拼接。
欽天監監正昏迷前的囈語:“帝星晦暗,輔星移位,煞沖紫微,大兇之兆”、“西山有赤氣沖霄,主兵燹大疫”。晉王子夜前后莫名吐血昏厥,面色灰敗。太子與東廠在京畿頻繁調動,搜尋“重要人物或物件”。昨夜西山斷魂崖異象:赤色云霞,風雷之聲,地動山搖。地宮核心,那狂暴的暗紅光團,同歸于盡的咒,父親沈煉的朱批警示,以及那模糊的、指向“一線天光,九曲回環”的線索。
還有,最重要的,朱常瀛拼死傳出、沾染心頭精血的“時”字。
所有的碎片,都隱隱指向一個核心――天時,或者說,某種與天命、與“人瘟”本源、與江山國運緊密相關的、特殊的時間節點或契機。朱常瀛付出了慘重代價,甚至可能折損壽元,似乎就是為了“窺探”或“干擾”這個節點?他成功了,還是失敗了?
沈清猗的目光落在朱常瀛面無血色的臉上,心中刺痛。她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,低語,更像是對自己說:“你看到了什么?你改了什么?值得嗎?”
沒有回答,只有帳外呼嘯的河風,和帳內炭火偶爾爆起的噼啪聲。
時間在焦灼中流逝。午時剛過,天空不知何時積聚起厚厚的鉛灰色云層,遮蔽了陽光,河谷中光線黯淡,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。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,隱隱滾動,仿佛巨獸在云層深處蘇醒。
“要下大雨了。”林慕賢掀簾進來,看了看天色,眉頭緊鎖,“山雨欲來,河谷水位恐會暴漲,此地低洼,恐不安全。而且,如此天氣,若有人追蹤,痕跡容易被雨水沖刷,但……也容易暴露我們生火造飯的煙氣。”
沈清猗抬頭望向帳外陰沉的天色,心頭莫名一陣悸動。這雷聲……讓她想起昨夜斷魂崖的“風雷之聲”,想起父親筆記中某些語焉不詳的、關于“天雷”、“地火”、“劫數”的記載。
“王先生那邊有消息嗎?”她問。
“王先生親自帶人,沿殿下漂來的河道向上游探查,還未回來。雷爺在加強營地外圍警戒,尤其是水路。”林慕賢答道,將一碗新熬好的參湯遞給沈清猗,“你臉色也不好,喝點湯,歇一歇。殿下這邊,有我和老軍醫輪流守著。”
沈清猗接過湯碗,卻沒什么胃口。她剛想說什么,忽然,榻上的朱常瀛,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林叔叔!”沈清猗猛地放下湯碗,撲到榻邊。林慕賢也急忙上前。
朱常瀛的眼皮顫抖著,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勉強睜開一條縫隙。眼神渙散,沒有焦距,茫然地望著帳篷頂部,嘴唇嚅動著,發出極其微弱、模糊不清的音節。
沈清猗俯身,將耳朵湊到他唇邊,屏息凝神。
“……時……錯了……時辰……不對……”斷斷續續的氣音,夾雜著痛苦的抽氣聲。
“時辰?什么時辰?殿下,你說清楚!”沈清猗急切地低聲問。
朱常瀛似乎聽到了,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轉動,想要看向沈清猗,但最終只是徒勞。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,仿佛有痰堵著,臉色憋得泛起不正常的潮紅。“煞眼……赤氣……沖……紫微……天厭……反噬……快……走……離開……西山……”
他說得語無倫次,但幾個關鍵詞,如同驚雷般在沈清猗腦海中炸響!煞眼、赤氣、紫微、天厭、反噬!這與欽天監監正的囈語,與昨夜異象,與父親筆記中的只片語,全都對上了!朱常瀛果然在地宮中,強行做了什么,干擾了“煞眼”與“紫微”(帝星)之間的某種聯系,引動了“赤氣”(異象),遭到了“天厭”和“反噬”!
“殿下,你做了什么?你怎么做的?‘時’是什么?‘錯了’又是什么意思?”沈清猗緊緊抓住他的手,追問道。
朱常瀛似乎還想說什么,但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,他咳得蜷縮起來,嘴角溢出暗紅色的血沫。林慕賢連忙扶住他,快速施針。一番忙亂后,朱常瀛再次昏死過去,氣息比之前更加微弱。
“不能再讓他激動了!”林慕賢臉色難看,“他心脈受損嚴重,情緒稍有波動,便有性命之憂!”
沈清猗頹然坐倒,看著朱常瀛嘴角那抹刺眼的暗紅,心如刀絞。他拼死帶回的信息,如此破碎,卻字字驚心。“錯了”、“時辰不對”、“天厭反噬”、“快離開西山”……
錯了?什么錯了?是父親預的時機錯了?還是他強行“竊天時”的時辰錯了?離開西山?可父親留下的線索指向“一線天光,九曲回環”,似乎就在西山某處,而且陸擎的毒未解,朱常瀛重傷垂危,蘇姨損耗過巨,外面強敵環伺,如何離開?又能去哪里?
“轟隆――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,毫無征兆地在頭頂炸響!整個帳篷似乎都隨之震動。緊接著,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落下來,瞬間連成雨幕,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喧囂。
雷聲、雨聲,掩蓋了其他聲音。但沈清猗卻莫名覺得心慌,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。她起身走到帳門邊,掀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。暴雨如注,河谷中水汽彌漫,能見度極低。營地中,負責警戒的漢子們披著蓑衣,依舊堅守崗位,但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。
“不對……”沈清猗喃喃道。這雷聲……太急了,太近了,而且,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無的……焦糊味?不是木頭燃燒的味道,更像是……雷電劈中什么之后的味道。
“清猗,怎么了?”林慕賢見她神色不對,走過來問道。
“林叔叔,你聞聞,是不是有焦味?”沈清猗皺眉。
林慕賢用力嗅了嗅,搖頭:“雨太大,水汽重,聞不真切。可能是雷電擊中了附近的山林。”
話音未落,帳外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、被雷雨聲掩蓋了大半的厲嘯!那是營地外圍暗哨發出的警報!
緊接著,兵刃交擊聲、吶喊聲、慘叫聲,混雜在滂沱的雨聲和隆隆的雷聲中,隱隱傳來!
“敵襲!”帳外傳來雷剛的咆哮,“全體戒備!保護殿下和沈姑娘!”
來了!他們終究還是找來了!沈清猗心中一凜,瞬間握緊了袖中藏著的、蘇挽月給她防身用的淬毒匕首。林慕賢也臉色大變,立刻擋在沈清猗身前,并迅速吹熄了帳內多余的燈火,只留一盞放在角落。
雨幕中,廝殺聲迅速逼近。來襲者顯然有備而來,且人數不少,武功不弱,更借助暴雨的掩護,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近處才暴起發難。營地中的漢子雖然精銳,但倉促應戰,加上要分心保護核心帳篷,頓時陷入苦戰。
“是東廠番子!還有晉王府的死士!”雷剛渾身濕透,提刀沖進帳中,刀尖滴血,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“他們從上游和下游同時摸過來,還有弓箭手占據高處!王先生被堵在上游回不來了!蘇姑娘呢?”
“蘇姨在調息!”沈清猗急道,“對方有多少人?可能突圍?”
“不少于五十!個個是好手!而且……”雷剛臉色鐵青,“他們似乎知道殿下的帳篷位置,主力正朝這邊猛攻!雷二帶著弟兄們死守,但撐不了多久!必須立刻轉移!”
轉移?朱常瀛現在這狀況,如何經得起顛簸?可留在這里,更是死路一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