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厭如何?不厭又如何?事在人為,豈能因畏懼“天厭”而束手?
沈清猗胸中那口郁結的濁氣,仿佛隨著蘇挽月這句話,驟然消散了許多。她握緊玉佩,感受著那溫熱的觸感,也感受著胸腔中重新燃起的火焰。父親,女兒不會讓你失望。殿下,你換來的機會,我不會浪費。萬民無恙,或許遙不可及,但至少,我要為這“一線可能”,搏上一搏!
“蘇姨說得對。”沈清猗站起身,雖然身體依舊疲憊,但眼神已然不同,清澈中透出磐石般的堅定,“天厭與否,不由天定,而在人為。父親留下線索,殿下指明方向,我們若因畏難而退,才是真正的辜負。林叔叔,殿下和陸大哥,就拜托你了。蘇姨,我們……”
她的話戛然而止。因為,一直昏迷的朱常瀛,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**,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眾人立刻圍攏過去。朱常瀛的眼睛,竟然再次睜開了!雖然依舊黯淡無神,但比起之前的渙散,似乎多了一絲微弱的清明。他目光艱難地轉動,最終,落在了沈清猗臉上。
“……清……猗……”他嘴唇翕動,聲音細若游絲。
“我在!殿下,我在!”沈清猗連忙俯身,握緊他的手。
朱常瀛的目光,緩緩移向沈清猗手中的筆記,又移向她的臉,眼中閃過極其復雜的情緒――有關切,有愧疚,有決絕,還有一絲……難以喻的悲傷。
“……不……要去……”他艱難地吐出三個字。
沈清猗一怔。
朱常瀛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,才繼續說下去,字字泣血:“……地宮……石臺……是……陷阱……時辰……是錯的……我看到……是……他們……故意……讓我……看到……騙我……觸動……引來……天厭……折壽……是……懲罰……也是……警告……”
“什么?!”沈清猗、蘇挽月、林慕賢三人齊齊色變!
陷阱?時辰是錯的?是有人故意讓朱常瀛看到,騙他觸動,引來天厭折壽?是誰?太子?晉王?還是……那神秘的、能驅動南疆巫師、知曉“人瘟”秘密的背后主謀?
朱常瀛眼中滾下兩行淚,混合著血絲,順著灰敗的臉頰滑落。“……我……以為……是……唯一……機會……是……父親……留的……生路……我錯了……那是……絕路……是……催命符……清猗……別去……快走……離開……西山……永遠……別回來……”
他喘息著,胸口劇烈起伏,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盡了生命。“……玉佩……你的……血……是……關鍵……但……不是……地宮……是……別處……父親……真正……留下的……是……一線……生機……在……在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模糊,眼中最后一點光彩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在哪里?殿下!在哪里?!”沈清猗急聲追問,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。
朱常瀛嘴唇嚅動著,卻再也發不出清晰的聲音。他最后看了沈清猗一眼,那眼神中有無盡的歉疚、不甘,還有一絲難以喻的、深沉如海的眷戀。然后,眼皮緩緩闔上,握住沈清猗的手,無力地垂落。
“殿下!殿下!”林慕賢急忙探他鼻息,又把脈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“脈息……更弱了!剛才清醒,是回光返照!”
沈清猗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。陷阱?騙局?地宮石臺背面的圖,是誘餌?是催命符?那三日后子時,不是唯一機會,而是更大的陷阱?父親的真正布置,不在地宮,在別處?玉佩和自己的血,是關鍵?
天旋地轉。剛剛燃起的希望和決心,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(或者說,朱常瀛用最后生命換來的警告)擊得粉碎。她以為找到了方向,卻原來是別人精心布置的絕路。她以為繼承了父親的遺志,卻可能正一步步踏入敵人(或者“天意”?)的羅網。
“天厭我乎……”這一次,這聲詰問,不再是自嘲,而是帶著錐心刺骨的寒冷和絕望。
父親,你到底留下了怎樣的謎題?你所謂的“一線可能”,究竟是什么?朱常瀛用生命換來的警告,是最后的真相,還是……另一個更深的迷局?
蘇挽月扶住搖搖欲墜的沈清猗,沉聲道:“清猗,冷靜!殿下所未必是假,但也未必是全貌!地宮石臺或許是陷阱,但‘三日后子時’未必是假!父親的真正布置或許在別處,但地宮中的某些線索,或許仍有價值!我們不能自亂陣腳!”
林慕賢也急道:“當務之急,是立刻離開這里!無論地宮是陷阱還是機會,無論真正生機在何處,留在此地,只有死路一條!必須立刻找到出路!”
沈清猗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冰冷的絕望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疼痛讓她保持著一絲清明。對,不能亂!朱常瀛用命換來的信息,無論真假,都是極其重要的線索!陷阱也好,生機也罷,必須先活著離開這里!
她深吸一口氣,看向昏迷的朱常瀛,又看向蘇挽月和林慕賢,眼中重新凝聚起決絕的光芒,只是這一次,那光芒深處,多了一層冰冷的、洞悉陰謀的寒意。
“走!先離開這里!”沈清猗咬牙道,聲音嘶啞卻堅定,“沿暗河向下游探查的兄弟還沒回來,我們……”
她的話音未落,石室通往暗河下游方向的黑暗中,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!是那名之前去下游探查的護衛!
“沈姑娘!蘇姑娘!林先生!”那護衛連滾爬爬地沖了回來,臉色驚惶,身上濕透,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恐懼,“下游……下游沒路了!是……是一個水潭!水潭里……有東西!活的!好多……好多白骨!”
水潭?白骨?活的?
眾人心頭一緊。這幽暗的地下,還藏著什么未知的兇險?
天厭我乎?或許,真正的考驗,才剛剛開始。而生機與死路,往往只在一步之遙。沈清猗握緊了手中的玉佩和筆記,目光投向下游的黑暗。無論前路是陷阱還是生機,無論“天”是否厭棄,這一步,她都必須邁出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