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外,”朱常洛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復(fù)雜,“那個沈清猗,還有周秉謙,此番亦有功。王公公,他二人現(xiàn)在何處?可還安好?”
“回殿下,沈清猗與周秉謙目前安置在安全之處,有專人保護。”王安答道,“沈清猗已將所知關(guān)于‘鎖魂引’之事盡數(shù)寫下,其此藥詭異,但核心機密掌握在金花婆婆與韓先生之手。周秉謙亦證實此點,并交代了晉王府內(nèi)一些機密。此二人在揭露逆賊罪證、尤其是尋找先帝密詔一事上,確有功勞。”
朱常洛點了點頭:“既如此,便好生看顧。待真定事畢,一并論功行賞。沈煉的案子,也著有司重審,若確系冤屈,當(dāng)予平反。”
“殿下仁德。”王安恭維了一句,但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。沈清猗知道的太多了,尤其是關(guān)于“鎖魂引”和晉王府的諸多隱秘,此人可用,但不可縱,更不可留。那“養(yǎng)榮保心丹”她未曾服用,看來還需另作安排。至于周秉謙,一個貪生怕死、助紂為虐的醫(yī)官,利用價值已盡,事后……
風(fēng)雪似乎小了一些,但天色依舊陰沉。真定城內(nèi)外,攻守雙方都在進行著最后的部署和煎熬。一方是名分大義在手、士氣高漲的王者之師,一方是身世暴露、陷入瘋狂絕境的困獸。而在這場決定無數(shù)人命運的風(fēng)暴眼中,沈清猗和周秉謙所在的那間破敗守林人小屋,卻暫時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沈清猗站在窗邊,望著外面漫天飛雪。遠處的真定城在風(fēng)雪中顯得模糊而沉重,如同一個巨大的囚籠。城頭上偶爾閃過的兵刃反光和飄搖的旗幟,提醒著那里正進行著生死搏殺。王安離去了,帶走了先帝密詔,也帶走了她剛剛升起的一絲渺茫希望。她知道,自己并未真正安全,只是從一個較小的囚籠,換到了一個更荒僻、但看守更嚴的囚籠。懷中的錦盒,那個裝著可疑“御賜丹藥”的錦盒,像一塊寒冰,時刻提醒著她真實的處境。
周秉謙則坐在干草堆上,抱著膝蓋,目光呆滯。先帝密詔的發(fā)現(xiàn)帶來的短暫激動和如釋重負已經(jīng)過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懼和茫然。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,戴罪立功或許能免一死,但前程盡毀,身敗名裂已是注定。王安離去的眼神,讓他感到不安。那不像是對待功臣的眼神,更像是對待一件用完后即可丟棄的工具。
“沈姑娘,”周秉謙忽然開口,聲音干澀,“你說……我們真的能活到塵埃落定的那一天嗎?”
沈清猗沒有回頭,依舊望著窗外。“活到那一天又如何?周先生,你以為,我們知道了這么多秘密,事后真的能平安離開,去過普通人的生活嗎?”
周秉謙身體一顫,臉色更白:“王公公答應(yīng)過的……太子殿下也……”
“答應(yīng)過的事,未必都能兌現(xiàn)。”沈清猗打斷他,聲音平靜得有些冷酷,“尤其是在宮廷斗爭之中。鳥盡弓藏,兔死狗烹,古來有之。我們知道的太多了,關(guān)于‘鎖魂引’,關(guān)于晉王的身世,關(guān)于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和秘密……任何一件泄露出去,都可能引起軒然大波。掌權(quán)者,不會留下這樣的隱患。”
周秉謙沉默了,眼中充滿了絕望。他知道沈清猗說的是對的。從一開始,他們就是棋子,有用的棋子,用完了,很可能就會被清除。
“那我們……我們該怎么辦?”周秉謙的聲音帶著顫抖。
沈清猗轉(zhuǎn)過身,看著這個曾經(jīng)脅迫她、后來又與她一同亡命、此刻惶惶如喪家之犬的老太醫(yī),心中并無多少同情,只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。“我們沒有選擇,周先生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盡量展現(xiàn)自己的價值,但又不能顯得太過聰明,知道得太多。同時,也要給自己留條后路。”
“后路?”周秉謙茫然。
沈清猗沒有解釋。她的后路,或許就是懷中這個錦盒,以及她腦中關(guān)于“鎖魂引”的那些尚未完全吐露的知識。還有……她腦海中再次閃過那個在石室卷宗背面看到的模糊符號。那到底是什么?與什么有關(guān)?這或許也是一個線索,一個可能保命,也可能帶來更大麻煩的線索。
“先活下去吧,周先生。”沈清猗淡淡道,“只有活著,才有可能看到明天。”
就在這時,外面?zhèn)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。守在外面的黑衣人首領(lǐng)――那個夜行人,推門進來,臉色凝重。
“沈姑娘,周先生,我們得立刻離開這里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周秉謙驚惶地問。
“晉王的人像瘋了一樣,正在城外大肆搜捕可疑人等,尤其是從真定城方向逃出來的。我們這里雖然隱蔽,但難保不會被發(fā)現(xiàn)。王公公有令,讓我們立刻轉(zhuǎn)移,前往更安全的地方。”夜行人快速說道。
“去哪里?”沈清猗問。
夜行人看了她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復(fù)雜:“去太子殿下大營附近,一處更隱蔽的軍屯。那里有重兵把守,絕對安全。”
更安全?還是監(jiān)視更嚴密?沈清猗心中冷笑。但她沒有反對的資格。
“好,我們收拾一下。”她平靜地說。
沒有多少東西可收拾。沈清猗只將那個錦盒仔細貼身收好,又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衣。周秉謙也慌忙起身。
就在他們準(zhǔn)備離開時,夜行人猶豫了一下,低聲對沈清猗道:“沈姑娘,王公公交代,讓您將之前寫的關(guān)于‘鎖魂引’的手稿,以及……您對那丹藥(他示意了一下沈清猗懷中的錦盒)的看法,再仔細想想,最好能更詳盡地寫下來。到了新地方,會有人來取。”
沈清猗心中一凜。果然,王安對“鎖魂引”和她本人的“價值”緊抓不放。讓她寫得更詳盡,是要榨干她所有的利用價值。而對“養(yǎng)榮保心丹”的看法……是在試探她是否識破了其中的手腳,還是另有所圖?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清猗垂下眼簾,掩去眸中的思緒。
風(fēng)雪再次呼嘯起來,卷起千堆雪。沈清猗和周秉謙,在黑衣人的護送下,再次踏上顛沛流離之路,從一個未知的囚籠,走向另一個更未知的、或許名為“保護”實為“軟禁”的所在。而真定城內(nèi)外,關(guān)于血脈真相的風(fēng)暴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席卷每一個角落,將更多人卷入這深不見底的漩渦。
晉王府中,朱常洵砸碎了最后一件能砸的東西,癱坐在一片狼藉之中,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。韓先生已經(jīng)去執(zhí)行他那瘋狂的命令,金花婆婆依舊在閉目念咒,等待著那渺茫的“天時”。城中,黑鴉軍的鐵蹄踏碎風(fēng)雪,將恐懼和死亡帶入一戶戶“可疑”的人家。城下,太子的勸降聲伴隨著風(fēng)雪,無孔不入。
血脈的真相,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,不僅刺穿了朱常洵的野心,也撕開了五十年前那樁宮闈丑聞的血痂,讓膿血和污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而這場因血緣、權(quán)力、野心而起的滔天巨禍,在風(fēng)雪中,正走向更加慘烈和不可預(yù)知的終章。沈清猗握緊了袖中冰冷的雙手,她知道,最黑暗的時刻,或許還未到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