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清河把車停進小區(qū)地下車庫,儀表盤的夜光剛好跳成晚上十點。
電梯上升的數(shù)字跳動得緩慢,像極了他最近看不完的文件,每跳一下,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的脹痛。
推開房門時他特意放輕了動作,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還是顯得突兀。
臥室的門虛掩著,透出道微弱的光線。
周清河輕手輕腳走過去,妻子徐慧側躺著,長發(fā)散在枕頭上,呼吸卻帶著不均勻的輕顫。
床頭柜上的玻璃水杯還剩小半杯溫水,旁邊的安眠藥瓶敞著口,幾片白色藥片躺在瓶蓋里。
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半晌,指尖懸在她蹙起的眉頭上,最終還是輕輕收回,難以啟齒的愧疚像潮水般漫上來,想起自己那個禽獸父親做的事情,他不知道該如安撫妻子,逃避成了最省力的選擇。
后半夜周清河被一陣細碎的囈語驚醒。
身邊的徐慧蜷縮成一團,額頭上沁著冷汗,雙手死死抓著床單,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里。
“不要……別過來……”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含糊不清的人名從齒間溢出,“鐘……魯……不要拍…不要……”
“慧慧,是我。”周清河伸手去擦她額上的汗,摟緊懷里的女人,徐慧沒有醒,只是身體顫抖的厲害,還一會才停止了囈語,沉沉睡去。
周清河想說點什么,最終只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。他知道,那些含糊的夢話里,藏著她不肯說的秘密,也藏著他不敢深究的愧疚。
天剛蒙蒙亮,周清河就輕手輕腳爬起來進了廚房。
他熬了點小米粥,煎了個溏心蛋,擺放在餐桌上時,特意用保溫罩蓋好。
客廳的窗簾拉開一條縫,晨霧中的梧桐樹剛抽出的芽尖沾著露水,像極了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書法展上見到徐慧時,她鬢邊別著的那朵白玉蘭。
徐慧還沒醒,他留了張新的便簽壓在粥碗下,拎起公文包出了門。
車子駛上主干道時,早高峰的車流剛有了雛形,車載收音機里正播報著早間新聞,周清河沒心思聽,滿腦子都是徐慧昨晚的囈語。
到單位停好車,他快步走進辦公室,泡好茶,習慣性的看了下桌上的臺歷。
2021年3月28日。
打開電腦,屏幕上彈出的財經(jīng)新聞推送就刺得他眼睛生疼。加粗的黑體字占據(jù)了整個頭條——《泛海控股突發(fā)債務違約,涉及金額超五百億》。
周清河的手指懸在鼠標上,沒點進去。窗外的陽光突然穿透云層,照在屏幕上,把那些冰冷的文字映得格外清晰。
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,尖銳的鈴聲打破了寂靜,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周清河深吸一口氣,接起電話:“周局,您好,今天上午九點,臨時有個線上會議,關于金融風險防控與監(jiān)管,需要您參加”
周清河指尖微緊,聲音穩(wěn)得聽不出波瀾:“知道了,我準時參會。”
掛了電話,他盯著屏幕上那條泛海控股債務違約的新聞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
墻上的電子鐘無聲跳到八點五十。
周清河深吸一口氣,點開會議系統(tǒng),戴好耳機,畫面一加載,屏幕里出現(xiàn)了一個年近六十的男人,頭發(fā)系數(shù)卻依舊梳得整齊,只是鬢角已染上風霜,臉上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(wěn)。
江南省金融監(jiān)管局局長——程通海。
圈內人都清楚,他這年紀早已過了提拔的黃金期,眼看就要到站退休,這些年徐局長酷愛名家墨寶,眼力刁鉆,胃口也不小。
“人都到齊了吧。”
徐通海開口,聲音不高,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臨時開這個會,原因很清楚——泛海控股債務違約………”
與此同時,千里之外的魔都,金融中心59層,聚合財富的總裁辦公室里,蘇成玉正臨窗而立。
落地窗外是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,黃浦江蜿蜒流淌,可這標志性的都市盛景沒能讓她的眉頭舒展半分,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擔憂。
泛海控股及其旗下的民江財富、民江信托暴雷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。
這個曾經(jīng)在金融與地產(chǎn)領域叱咤風云的巨頭,一夜之間陷入債務危機,多個信托項目延期兌付,涉及金額之廣、影響范圍之大,瞬間成為市場焦點。
一時間,整個金融市場風聲鶴唳。
投資者們人心惶惶,紛紛致電持有的信托和私募機構詢問情況,甚至有情緒激動的投資者聚集在相關公司樓下討要說法。
以往被視為相對穩(wěn)健、收益可觀的信托與私募領域,此刻仿佛被一層厚重的陰霾所籠罩。
辦公桌上的業(yè)績報表顯示,最近各地財富中心的募集速度明顯放緩,蘇成玉清楚,這次泛海控股的暴雷,無疑給本就敏感的投資者再澆了一盆冷水,想要重新贏得他們的信任,就必須拿出足夠分量的“定心丸”。
而在她深耕金融行業(yè)十幾年的經(jīng)驗里,這顆“定心丸”,非zhengfu信用背書的項目莫屬。
她抬手按下內線電話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果決:“讓風控部把江南省最近的項目資料整理好,一個小時后我要過目。”
在zhengfu相關部門的快速干預下,泛海控股的暴雷像是一朵浪花,被控制在了一定的范圍內。
在zhengfu相關部門的快速干預下,泛海控股的暴雷像是一朵浪花,被控制在了一定的范圍內。
可對于那些深陷其中的投資者而,那不是浪花,是壓在頭頂搬不走的大山。
幾天時間過去,市場表面看似趨于平靜,暗地里的恐慌與焦慮卻從未散去,只是被強行壓在了水面之下。
4月1日,愚人節(jié)。
清晨的陽光裹著料峭的寒意,透過民生信托營業(yè)部的玻璃門灑進來,在王剛腳邊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,像極了這個節(jié)日里隨處可見的惡作劇剪影。
手機屏幕上,泛海控股旗下的民江信托,官方公告扎得他眼睛生疼——“泛海控股關聯(lián)信托計劃延期兌付,具體兌付方案另行通知”,仿佛是節(jié)日里的惡意玩笑。
兩百萬。
這個數(shù)字在他腦海里炸開,震得耳膜嗡嗡作響。
他攥著手機的指節(jié)泛白,指腹把屏幕上“延期兌付”四個字磨得發(fā)燙。
身后的維權人群還在嘶吼,有人舉著寫著“歸還血汗錢”的紙牌,有人對著營業(yè)部的攝像頭哭訴,混亂的聲浪里,王剛突然突兀地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眼淚卻洶涌地流了出來,4月1日,他的人生再次被開了個玩笑。
“都冷靜點!不要影響公共秩序!”警察的喊話聲穿透人群,帶著擴音器的刺耳雜音。
幾名穿著制服的民警擠進來,試圖分隔情緒激動的投資者和緊鎖大門的營業(yè)部員工。
推搡中,王剛被人撞了個趔趄,手機掉在地上,被慌亂的腳步踩得面目全非。
他看著警察把最前面的幾個人架走,看著營業(yè)部的百葉窗徹底拉嚴,突然沒了嘶吼的力氣,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蹲在路邊。
午后的冷風吹過街角,卷起地上的紙屑。
王剛摸出煙盒,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煙,打火機打了三次才燃起火苗。
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,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,在臉上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。
那封實名舉報材料寄出去后,他每天都在惶恐和期待中度過——既惶恐舉報會惹來麻煩,又期待能借此找回失去的尊嚴。
可結果呢?
材料石沉大海,沒有任何回音。
更讓他崩潰的是,每次看見老婆劉倩在別的男人身下婉轉承歡,他都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,連個男人都算不上。
而現(xiàn)在這兩百萬,是他和劉倩出賣靈魂換來的血汗錢,這個世界為什么對他這么不公平?
思緒突然拐到那個無法忘記的下午,路橋集團的辦公室里,那個假惺惺的男人坐在他對面,遞過來一份辭退通知書。
“馮紹原”這個名字像毒蛇的信子,舔舐著他的神經(jīng)。王剛掐滅煙蒂,眼神里的絕望漸漸被一種扭曲的恨意取代——是馮紹原毀了他的人生!
下午五點半,天色已有些發(fā)暗,風裹著細碎的潮氣撲在臉上,遠處的天色暈開一層淡淡的灰。
馮紹原手里的公文包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他有些走神,滿腦子都在盤算著回家后怎么跟妻子說句軟話,緩和這段時間僵持的氣氛。
不知不覺走到小院門口,他剛打開院門鎖,身后突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:
“馮紹原。”他心頭一緊,下意識回頭,視線還未聚焦,一道黑影便裹挾著風聲砸來,“嘭”的一聲狠狠砸在他的腦袋上。
“嘭”馮紹原悶哼一聲,直挺挺倒在地上,公文包“啪嗒”一聲摔在一旁,里面的東西散落出少許。
不遠處路過的一位老太太見狀,嚇得渾身一僵,剛要張口驚呼,王剛便猛地抬眼,投去一道惡狠狠的瞪視,老太太嚇得一哆嗦,連忙扭頭快步跑開,不敢再多看一眼。
王剛獰笑著放下鋼管,蹲下身探了探馮紹原的鼻息,確認對方只是暈過去,并未斷氣后,他拽住馮紹原的胳膊,費力地將人一路拖進了小院的客廳。
他粗暴地將馮紹原的手腳捆綁結實,又撕了塊布塞進他嘴里,做完這一切,他靠在墻上上大口喘氣,心臟跳得像要沖破胸膛,既有復仇的快意,又摻著幾分無措的慌亂。
沒等王剛理清思緒,院門口就傳來了開門的聲響——楊琳拎著剛買的菜走了進來。
她沒注意到門口若隱若現(xiàn)的血跡,徑直穿過院子走進客廳,剛邁進門,一只粗壯的胳膊突然從門后伸出來,死死捂住了她的嘴。
楊琳嚇得渾身發(fā)抖,手里的菜籃子掉在地上,西紅柿滾了一地。
她掙扎著回頭,看清那張猙獰的臉,驚得瞬間瞪大了眼睛,含糊地出聲:“唔…唔…唔……”
“別出聲,不然我不客氣。”王剛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,另一只手反扣住楊琳的手腕,將她往客廳中央拖。
楊琳的高跟鞋踩在滾落的西紅柿上,發(fā)出“噗嗤”的聲響,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刺耳。
他低頭看向被自己攥在手里的女人,姣好的身段被單薄的衣衫勾勒得愈發(fā)明顯,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滿是驚恐,像一朵被風雨摧殘的花,瞬間勾住了他混沌的心神。
王剛突然松開捂嘴的手,指腹還殘留著女人肌膚的觸感,眼底迸著癲狂的光,“你老公不是很有能耐嗎?”,他猛地揪住楊琳的頭發(fā),硬生生把她的頭拽起來,逼女人看著自己。
嘴角扯出的笑比哭還難看,牙齒咬得咯咯響,每一個字都帶著激動的顫音:“老子今天要當著他的面……”
楊琳被揪得頭皮發(fā)麻,卻不敢反抗,只能哭著哀求:“王剛,你冷靜點,你這樣是要坐牢的……”
“坐牢?”王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突然松開手,楊琳踉蹌著跌坐在滿地西紅柿里,裙擺沾滿了紅色的汁液,像極了血的顏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