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差距。
但他很快又想――不對。能看到資料的人多了,能看懂的沒幾個。李長安能聽懂他的講解,能問出那些要害問題,靠的不是資料,是腦子。
“李先生,”他由衷地說,“您太謙虛了。”
李長安擺擺手,端起酒杯,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。
“王博士,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嗎?”
王安一愣。
“您是一個人從零開始。”李長安轉過頭,看著他,“沒有資料,沒有團隊,沒有資金。就靠自己的腦子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我剛才說的那些,ibm的資料,洛克希德的數據――那些都是別人做好的東西,我不過是看一眼。您不一樣,您是創造東西的人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,但王安聽出了里面的認真。
“所以您剛才在會議室里說那些話,”李長安頓了頓,“說您想做下去,做很久,不想被人控制――我聽了,特別能理解。”
王安怔怔地看著他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窗外有船駛過,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。陽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
“李先生,”他終于開口,聲音有些發澀,“謝謝您。”
李長安笑了笑,端起酒杯:“謝什么。來,喝酒。”
兩只杯子輕輕碰在一起。
菜陸續上來,兩人邊吃邊聊。李長安問起王安在波士頓的生活,問起他的實驗室,問起他那些年是怎么熬過來的。王安一一回答,漸漸發現,對面這個人不是在客套,是真的在聽。
“您還記得您第一次做成磁芯存儲器樣品的那天嗎?”李長安問。
王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記得。1951年,冬天。”他說,“那天晚上實驗室特別冷,我穿著大衣,裹著毯子,在那兒調試。熬到凌晨三點,忽然就成了。我看著示波器上的波形,愣了好幾分鐘,然后一個人在實驗室里轉圈,不知道該跟誰說。”
李長安聽著,嘴角帶著笑意。
“后來呢?”
“后來我就去睡覺了。”王安笑了,“第二天起來,還以為是做夢。跑回實驗室看了好幾遍,才敢相信是真的。”
李長安哈哈大笑,笑聲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響亮。
兩人聊了不少,也讓李長安更加深入的了解了王安這個人,而不是后世自己從書中得到的一行介紹。
午餐結束時,已經快一點半了。兩人起身離開餐廳,李長安一直送到電梯口。
“王博士,條款清單莉亞會發給您。”他說,“您找個律所看看,有什么問題隨時溝通。不著急,慢慢來。”
王安點頭,心里卻明白――這是把最終的決定權交給他。
“李先生,”他握著李長安的手,認真道,“今天這一趟,我收獲的遠不止兩百萬美元。”
李長安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干,王博士。將來王安電腦做成了,別忘了請我喝酒。”
王安點頭,猶豫了一下,又道:“李先生,您有時間的話,歡迎來波士頓看看我的實驗室。我那里有一臺樣機,雖然還很簡陋,但已經可以運行一些簡單的程序。我想讓您看看,未來的電腦,應該是什么樣子。”
李長安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好,我一定去。”
電梯門打開,王安走進去,轉過身,看著李長安站在電梯口的身影。
門緩緩關上,那張混血的面孔消失在視線里。
王安走出大樓,四月的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沿著華爾街往地鐵站走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剛才吃午飯的時候,他問了那么多問題,李長安都答了。但他一直沒問出口的那個問題――您怎么知道未來的電腦會是什么樣子――現在似乎不那么重要了。
那個人見過的世界,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綠燈亮了。
他隨著人流穿過馬路,消失在曼哈頓正午的陽光里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