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的廢棄管道仿佛永無止境,彌漫著陳年的能量塵埃與金屬銹蝕的刺鼻氣味。管道內壁布滿了早已干涸、凝固成奇異結晶的能量殘留物,偶爾閃爍一下微弱的、不祥的磷光,映照出眾人疲憊而緊繃的臉。
夏樹走在最前,一手按在冰冷粗糙的管壁上,借以穩住因失血和魂力枯竭而微微發顫的身體,另一手緊握著寂淵劍,劍尖斜指前方,警惕著黑暗中可能潛伏的任何危險——無論是狂暴的殘余能量、潛伏的虛空生物,還是可能追入此地的長老會爪牙。身后,林薇攙扶著楚云,臉色蒼白,但眼神堅定,周身維持著一層薄薄的凈化光罩,努力驅散著管道中彌漫的、能侵蝕魂體的負面能量。那對枉死城的兄妹冤魂,哥哥自稱“阿文”,妹妹叫“小螢”,相互攙扶著跟在最后,魂體黯淡,驚魂未定,但阿文強撐著,不時低聲指引方向。
管道并非筆直,而是不斷向下、蜿蜒、分叉,如同巨獸體內盤根錯節的腸道。許多岔路早已被坍塌的巖石或凝固的能量堵死,空氣越來越稀薄冰冷,帶著一股直達靈魂深處的陰寒。偶爾,能聽到管道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,或是某種細微的、仿佛無數人同時低語哭泣的詭異回響,那是“沉淵裂隙”附近混亂空間與殘留怨念交織形成的“虛空雜音”。
“快到了……前面左轉,有一個被碎石半掩的檢修口……出去,就是‘引魂渡’遺跡的外圍了?!卑⑽牡穆曇粼絹碓教撊?,魂體明滅不定。之前被長老會鎖鏈折磨的創傷,加上這一路奔逃的消耗,讓他瀕臨潰散的邊緣。小螢緊緊抓著他的手,小小的魂體顫抖著,傳遞出無盡的恐懼與依賴。
果然,前行不久,左側管壁出現了一個扭曲變形的金屬閘門,閘門半開著,被大塊崩塌的巖石堵住了大半,僅容一人側身勉強通過。閘門外,隱約有不同于管道內封閉沉悶的、更加空曠陰冷的“風聲”傳來,風中夾雜著更加清晰的、斷斷續續的哭泣與嘆息。
夏樹示意眾人停下,自己先小心翼翼地側身鉆過縫隙。眼前豁然開朗,卻又陷入另一種更深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靜與昏暗。
這里是一個巨大無比、仿佛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巖洞,但巖洞的構造極不自然,洞壁光滑如鏡,布滿了人工雕琢的巨大、古樸、卻已大半風化的浮雕,描繪著無數魂體渡河、輪回的景象,但許多浮雕已經破損、扭曲,充滿了絕望與掙扎的意味。洞頂高不見頂,沒入深沉的黑暗。地面是坑洼不平的黑色巖石,布滿了縱橫交錯的、深不見底的裂隙,裂隙中隱隱有暗紅色的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微光透出,散發出陰冷、不祥的氣息。
巖洞極為廣闊,目光所及,能看到遠處有一些殘破的、非金非石的建筑廢墟,以及幾座斷裂的、造型奇異的石橋,通向巖洞深處更黑暗的地方??諝庵酗h浮著淡淡的、灰白色的霧靄,這些霧靄仿佛有生命般,緩緩流動,時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,發出無聲的哀嚎,時而又散開,融入周圍的陰冷。
這里就是“引魂渡”遺跡。一片被遺忘在時空縫隙中的、通往幽冥的古老渡口廢墟。
“小心……這里的‘遺忘之息’很濃……不要長時間凝視那些霧氣幻象……容易迷失……”阿文也鉆了出來,虛弱地提醒,他緊緊抱著妹妹,警惕地環顧四周。
就在這時,一陣極其輕微、卻仿佛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、充滿了無盡滄桑、悲憫與疲憊的幽幽嘆息聲,毫無征兆地,從巖洞最深處、那片最濃郁的灰白霧靄中傳來。
“唉……”
嘆息聲不大,卻瞬間蓋過了巖洞中所有的“虛空雜音”和隱約的哭泣。那聲音并不刺耳,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,但其中蘊含的、仿佛看透了萬古生死、承載了無窮哀傷的沉重,卻讓聽到的人心臟為之一緊,靈魂都仿佛要隨之沉淪、凍結。
夏樹和林薇同時色變,體內魂力本能地加速運轉以抵抗這股直擊靈魂的寒意。這就是“孟婆的嘆息”?!
“是……是孟婆大人……”阿文和小螢卻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,那是一種混合了敬畏、恐懼,卻又帶著一絲莫名安心的復雜情緒。阿文連忙拉著妹妹,朝著嘆息傳來的方向,艱難地、恭敬地躬身行禮。
隨著嘆息聲回蕩,巖洞深處那濃郁的灰白霧靄,開始緩緩向兩側分開。霧靄之中,一點昏黃、溫暖、如同風燭殘年卻依舊執著燃燒的燈火光芒,由遠及近,緩緩亮起。
光芒漸近,眾人終于看清。
那并非什么恐怖的鬼物,而是一個身影。
她看起來像是中年婦人,又似乎更加蒼老,穿著樣式極其古樸、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,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后,插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。她的面容平凡,甚至帶著常年勞作的滄桑痕跡,唯有一雙眼睛,深邃得如同古井,平靜無波,卻又仿佛倒映著萬千紅塵、無數生死離別。她手中提著一盞樣式同樣古老的、八角宮燈般的燈籠,燈罩是某種半透明的、暗黃色的皮紙,里面燃燒著一簇小小的、穩定的昏黃火焰。正是這盞燈,驅散了周圍的灰白霧靄,照亮了她周身數丈的范圍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她步履緩慢,卻異常平穩,仿佛在這片混亂危險的廢墟中行走,與在自家后院散步無異。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夏樹和林薇,在昏迷的楚云身上略微停頓,最后落在了躬身行禮的阿文和小螢身上。
“是阿文和小螢啊……”孟婆開口,聲音與剛才的嘆息同源,但少了幾分飄渺,多了幾分屬于“人”的溫和與疲憊,“又去‘廢域’邊緣采集‘游離魂晶’了?怎會弄得如此狼狽,還帶了……生人至此?”
她的目光再次轉向夏樹和林薇,尤其是在夏樹身上那枚隱隱散發秩序波動的引渡印位置,以及林薇周身純凈的凈化之光上,停留了一瞬,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。
“孟婆大人!”阿文連忙開口,聲音帶著激動與后怕,“我們……我們在廢域邊緣遇襲了!是長老會‘血影樓’的獵殺隊!他們……他們要抓我們回去煉魂!是這兩位恩公突然出現,擊退了追兵,救了我們,還……還幫我們斬斷了‘蝕魂鎖’!這位恩公的朋友受了極重的傷,需要救治,我們……我們無處可去,只能冒昧打擾大人清靜……”
阿文辭懇切,將遇襲和被救的經過快速說了一遍,重點突出了夏樹的出手和楚云的傷勢。
孟婆靜靜地聽著,臉色并無太大變化,唯有聽到“蝕魂鎖”被斬斷時,古井般的眼眸微微波動了一下。她提著燈籠,緩緩走近。
隨著她的靠近,夏樹和林薇都感到一股無形的、溫和卻浩瀚如海的壓力籠罩下來。那不是殺氣,而是一種歷經無盡歲月、見證無數生死后自然沉淀下的、令人心生敬畏的“存在感”。她身上沒有強大的魂力波動外放,但那盞昏黃燈籠的光芒,卻仿佛能照透靈魂,帶來一種莫名的安寧,也帶來一種無所遁形的被審視感。
夏樹強忍著不適,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:“晚輩夏樹,見過孟婆前輩。這位是林薇,昏迷的是我們的同伴楚云。救人之舉,分內之事,不敢居功。冒昧打擾前輩清修,實因同伴傷勢危殆,尋常手段難以救治,聽聞此地或有‘安魂塵’,或可緩解,故而前來。若有冒犯,還請前輩見諒。”
林薇也隨著行禮,目光中帶著懇求。
孟婆的目光在楚云眉心的暗紅烙印上停留了片刻,又仔細看了看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微弱到極點的生機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噬魂血契……而且,似乎還被某種強大的秩序之力強行沖擊、壓制過,導致魂源結構瀕臨崩潰,生機與死氣交織,已達油盡燈枯之相。”孟婆的聲音平淡,卻一語道破了楚云傷勢的根源與兇險,“尋?!不陦m’,對他而,杯水車薪。”
她的話讓夏樹和林薇的心同時一沉。
“不過……”孟婆話鋒一轉,提著燈籠,又走近兩步,昏黃的光芒將楚云完全籠罩。她伸出另一只枯瘦卻干凈的手,懸在楚云眉心烙印上方寸許,并未直接觸碰。絲絲縷縷灰白色的、如同霧靄般的柔和光芒,從她指尖流淌而出,緩緩滲入楚云眉心。
楚云的身體微微一顫,眉心的暗紅烙印似乎受到了刺激,本能地閃爍了一下,但隨即,那灰白光芒如同最溫柔的流水,撫平了烙印的躁動,并悄然滲透進去,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、極其精細的方式,梳理、安撫楚云體內那混亂不堪、瀕臨破碎的魂源結構。楚云灰敗的臉色,似乎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生氣,緊蹙的眉頭也松開了些許。
“好精妙的魂力操控!好溫和卻又深入魂源的力量!”林薇美眸睜大,她是凈化之力的行家,立刻看出了孟婆這一手的不凡。這不僅僅是治療,更是一種對魂源本質的高深理解和掌控!
夏樹也心中震撼。這孟婆的實力,深不可測!遠非尋常鬼修或魂體可比!而且,她的力量性質,似乎與“凈化”、“安魂”、“梳理”有關,與林薇的凈化之力有相通之處,卻又更加古老、深邃,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“輪回”意味。
片刻后,孟婆收回手,指尖的灰白光芒斂去。楚云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絲,但距離脫離危險,還差得遠。
“暫時穩住了他魂源潰散的趨勢,但治標不治本?!泵掀啪従彽?,目光看向夏樹,“這‘噬魂血契’極為古老惡毒,已與他的魂源近乎共生。強行拔除,他必死無疑。若要救他,需尋得能克制此咒、且能不傷其魂源根本的‘解藥’或‘替代之物’,再輔以高明的魂源修補之術?!?
“前輩可知,何處能尋得‘解藥’?或是有何線索?”夏樹急切問道。孟婆的話,與他和林薇基于“混沌魂源”奧義的推測不謀而合,但孟婆顯然知道得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