墟界縫隙深處,時間的流逝變得難以捉摸。沒有日月星辰,只有永恒翻涌的灰黑霧靄,和霧靄中偶爾劃過的、顏色詭異的光芒。空間在這里是破碎的,方向在這里是模糊的,唯有腳下那崎嶇不平、仿佛被無數巨力揉捏撕扯過的、呈現出琉璃、熔巖、骸骨、乃至金屬混合質感的地面,以及空氣中那無處不在的、混亂、暴戾、古老的能量亂流,提醒著闖入者這里并非夢境,而是更加危險的現實。
夏樹一行人,沿著那條傾斜向下的幽深洞口,已經在這片被混沌籠罩的破碎之地中,跋涉了不知道多久。或許幾天,或許十幾天。在這里,身體的疲憊、精神的消耗,以及對時間的感知,都被混亂的能量環境扭曲、放大。
通道內部,比洞口外更加兇險。狹窄處僅容一人側身通過,寬闊處卻如巨大的地下溶洞,洞頂垂下無數散發著微光的、仿佛鐘乳石又似某種生物垂須的怪異凝結物。地面時而堅硬如鐵,時而松軟如沼澤,時而又布滿滑膩的、不知名的苔蘚或菌毯。空氣中飄蕩著各種屬性的靈氣亂流,互相沖突、湮滅,引發小規模的、無聲的能量風暴,稍有不慎就會被卷入,輕則受傷,重則尸骨無存。
更危險的是那些潛伏在黑暗和混亂能量中的“土著”。有形如巨蟒、卻是由純粹陰影和怨念構成的“影魘”;有能夠發出干擾魂力尖叫、成群結隊的“噬魂蝠”;有扎根于混亂能量節點、如同活體陷阱般捕食一切路過生靈的“蝕靈藤”;甚至有一次,他們遠遠“看”到一片緩慢移動的、如同血肉地毯般的暗紅色存在,散發出令人作嘔的、與楚云體內血咒同源的暴戾氣息,嚇得他們立刻繞行。
若非夏樹憑借混沌印記對能量流動的敏銳感知,提前預警;若非林薇的曦光能凈化驅散許多陰邪的能量和毒素;若非四名藤靈族獵手對地形和生命氣息的天然親和力,幫助他們避開了大部分致命的天然陷阱和潛伏獵手;若非凌清塵那凌厲的劍意能夠斬開大部分實體的威脅……他們這支小小的隊伍,恐怕早已葬身在這片絕地之中。
饒是如此,一路行來,也是險象環生。每個人都添了新傷,那四名藤靈族獵手中,又有一人被“蝕靈藤”的毒刺擦中,雖然被林薇及時救治保住性命,但也暫時失去了大半戰力,需要同伴攙扶。攜帶的補給消耗很快,尤其是丹藥和符箓。所有人的臉上,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凝重。
楚云在進入墟界縫隙后的第三天醒來了。醒來后的他,顯得異常沉默,眼神深處那抹烙印般的暗紅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,但整體情緒卻出奇地穩定。他沒有再出現之前那種被血咒徹底吞噬的暴走狀態,反而能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,觀察、分析著周圍的環境,甚至偶爾能憑借自身對血煞之氣的敏感,提前察覺到某些隱藏的、與負面能量相關的危險。只是他胸口的短刺依舊,傷勢并未好轉,只是在那“鎮魂護心鏡”和他自身越發堅韌的意志壓制下,維持著脆弱的平衡。他拒絕了大部分時間被攙扶,堅持自己行走,只是腳步有些虛浮。
此刻,隊伍正暫時停留在一處相對“安全”的地方——一個位于巨大巖壁裂縫中的、天然形成的、大約數丈方圓的石臺。石臺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幽暗裂縫,另一側則是堅實的巖壁,頭頂有突出的巖石遮擋,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、勉強可以休憩的空間。凌清塵在石臺邊緣布下了簡易的警戒劍陣,林薇則用曦光凈化了石臺上的污穢氣息,并點燃了一小簇用特殊油脂和熒光苔蘚制作的、幾乎沒有煙霧和明顯熱量散發的“微光篝火”,提供一點可憐的光亮和溫暖。
眾人沉默地啃著干硬的行軍干糧,就著皮囊里所剩無幾的清水。氣氛壓抑,只有咀嚼聲和遠處裂縫深處傳來的、如同巨獸喘息般的風聲。
夏樹坐在靠近巖壁的位置,閉目調息,但心神并未完全沉入。混沌印記緩緩旋轉,以他為中心,一張無形的、更加精微的“混沌靈網”悄然張開,覆蓋了石臺周圍數十丈的范圍,敏銳地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能量變化和潛在威脅。
他的眉頭,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。
不是因為身體的疲憊,也不是因為前路的兇險。而是因為一種……難以喻的、卻越來越清晰的“違和感”。
自從進入墟界縫隙以來,他就有種奇怪的感覺。這里的危險,是混亂的、無序的、源自環境和那些混沌衍生的怪異生物的。但除此之外,還有一種……更加深沉、更加隱蔽的、仿佛“注視”著一切,卻又刻意保持著“沉默”的東西。
他想到了影衛。那些如同附骨之蛆的殺手,在他們進入裂隙前,曾瘋狂地襲擾、追殺。可自從他們踏入這裂隙深處,已經過去了這么久,經歷了這么多危險,卻再也沒有遭遇過一次影衛的襲擊,甚至連一絲屬于影衛的、那種特有的冰冷、死寂、隱匿的殺意,都未曾感知到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這絕不應該。以無面執事對“混沌邪心”實驗的重視,以墨淵長老對他的“必殺令”,影衛絕不可能輕易放棄追蹤。他們必定有某種方法,能夠在這混亂的環境中,鎖定他們的位置,或者至少,大致方向。
可事實是,影衛……消失了。或者說,沉寂了。
這種沉寂,比瘋狂的追殺,更讓夏樹感到不安。他想到了幽影之主——那個隱藏在長老會陰影深處,掌控著“影”之力量的、比無面執事更加神秘、更加古老的存在。胖子曾隱晦地提過,幽影之主是比墨淵更加難以捉摸的人物,幾乎從不直接參與議會事務,但他的“影”之力量,卻滲透在靈界的許多角落。
無面執事的影衛,是否就隸屬于幽影之主的體系?如果是,那么影衛的沉寂,是否意味著……幽影之主的意志?
夏樹腦海中,浮現出那個在觀星塔下,驚鴻一瞥的、端坐于白骨王座上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純黑身影。墨淵長老。那么,幽影之主呢?又會是怎樣的存在?
他緩緩睜開眼睛,目光投向石臺外那無邊無際的、翻滾的混沌霧靄。眉心處的混沌印記,似乎對這片霧靄的深處,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難以喻的“共鳴”與……“排斥”感。那感覺,仿佛在霧靄的最深處,隱藏著什么與混沌印記同源,卻又更加古老、更加深沉、也更加……危險的東西。
是“混沌邪心”實驗場嗎?還是……別的什么?
“夏樹,怎么了?”林薇敏銳地察覺到了夏樹情緒的細微變化,輕聲問道。她正坐在楚云身邊,小心地檢查著楚云胸口護心鏡的狀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