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衡子走后的第五天夜里,月亮被云層吃了一半。
青石鎮的燈火熄了大半,只剩下鎮長宅子里還亮著豆大的光。楚云在炕上調息,天青道源金丹在丹田緩緩旋轉,裂痕邊緣的金光比五天前亮了一成。很慢,但確實在往前走。
凌清塵在隔壁屋溫養天雷木,每日兩個時辰的功課雷打不動。林薇在灶房收拾藥渣,曦光藤蔓纏在手腕上,白金光暈溫柔地照著簡陋的灶臺。阿木在院子里守夜,鐵木棍橫在膝頭,獨眼半闔,暗金氣血在體表緩緩流轉,感知著方圓百丈的每一絲動靜。
夏樹在井邊擦刀。
刀已經擦得很干凈了,但他還在擦。用粗布沾了水,一遍一遍擦刀身,擦刀柄,擦刀刃。擦得很慢,很專注,像在完成某種儀式?;煦鐨庑谡菩臒o聲旋轉,灰色氣流順著刀身游走,帶走最后一絲水汽。
月光從云縫里漏下來,照在刀身上,泛著灰蒙蒙的光。刀身映出他的臉,臉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格外猙獰。他看著刀身上的倒影,看了很久,然后低頭,繼續擦。
就在這時候,阿木的獨眼猛地睜開。
“有人。”他低聲說,聲音壓得很低,但院子里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楚云睜開眼,林薇停下動作,夏樹握緊了刀。隔壁屋傳來凌清塵壓抑的咳嗽聲——溫養時辰還沒結束,不能中斷。
阿木站起身,鐵木棍在手,暗金氣血在體表涌動。他盯著院墻外的黑暗,獨眼中血光閃爍:“西北方向,三里,速度很快,不是人?!?
話音剛落,院墻上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影。
不,不是人影。
月光下,那人身形高瘦,披著暗紅色的斗篷,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下巴和一抹蒼白的唇角。他站在墻頭,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,夜風吹過,斗篷紋絲不動。
“誰?!”阿木低喝,鐵木棍指向墻頭。
墻頭那人沒動,只是緩緩抬起手,摘下斗篷帽子。
帽子下是一張年輕的臉,臉色蒼白,眉眼狹長,瞳孔是暗金色的豎瞳,在月光下泛著冷血動物般的光澤。他臉頰兩側有細密的、暗紅色的鱗片,一直延伸到耳后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發,不是黑色,是暗紅色,像凝固的血,在腦后扎成一束,發梢無風自動,像有生命般輕輕搖曳。
“妖族。”阿木瞳孔驟縮,鐵木棍握緊三分。
“萬妖谷,赤鱗?!眽︻^那人開口,聲音很奇特,低沉中帶著一絲嘶啞,像蛇在吐信,“奉少族長之命,前來拜會楚云楚道友,夏樹夏道友?!?
他說著,目光掃過院子,在楚云臉上停了停,在夏樹臉上停了更久??吹较臉鋾r,他那雙豎瞳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,有懷念,有感慨,也有一絲……愧疚。
“妖族來此何事?”楚云起身,走到院中,左眼天青,右眼純白,雙瞳鎖定赤鱗。他能感覺到,這個妖族很強,至少是金丹中期,而且是妖族中罕見的蛟龍血脈。但奇怪的是,對方身上沒有敵意,反而有種……小心翼翼的恭敬。
赤鱗從墻頭飄下,落地無聲。他解下斗篷,露出里面的裝束——暗紅色的緊身衣,衣上繡著繁復的妖文圖騰,腰間掛著一枚赤玉令牌,令牌正面刻著一條盤旋的蛟龍。
“奉少族長之命,送信?!背圜[從懷中取出一枚赤紅色的玉簡,玉簡用妖力封印,表面流轉著暗紅色的光,“此信,需夏樹道友親啟。”
夏樹皺眉,握緊柴刀,沒動。
楚云看著那枚玉簡,左眼天青,右眼純白,雙瞳中倒映著玉簡表面的妖力封印。封印很精巧,沒有攻擊性,只有驗證血脈的禁制。他看向夏樹,輕輕點頭。
夏樹上前,接過玉簡。玉簡入手溫潤,帶著一絲灼熱,像握著一塊暖玉。他深吸一口氣,混沌氣旋涌入玉簡,觸發禁制。
“嗡——”
玉簡亮起暗紅色的光,光芒在空中交織,凝成幾行妖文。妖文扭曲變幻,最終化作夏樹能看懂的文字:
“夏樹道友親啟:
萬妖谷少族長‘赤炎’,拜上。
聞道友掌控混沌靈燼凈化之術,甚慰。百年前,令尊夏淵、令堂蘇晴,曾與妖族合作研究混沌轉化之法,吾父‘赤霄’(萬妖谷前任長老)主理此事。然研究未成,令尊令堂遭歸墟議會迫害,吾父亦受牽連,被囚禁至今。
今聞道友承父母遺志,掌控混沌凈化之術,吾心甚喜。愿以‘化形丹’完整丹方,換取往生錄殘頁線索。丹方主藥‘蛻靈果’,在萬妖谷‘瘴林禁地’,吾可助道友取之。
另,令尊令堂當年遺留研究手稿一份,藏于妖族禁地‘赤龍窟’,吾已取出,隨信附上。
望道友三思。
赤炎敬上”
妖文消散,玉簡中飄出一頁泛黃的紙張,紙張很舊,邊緣有燒焦的痕跡,但上面的字跡很清晰,是夏樹熟悉的、父親的筆跡:
“混沌靈燼轉化實驗記錄,第七十九次。
與妖族長老赤霄合作,以‘蛻靈果’為媒介,嘗試將混沌靈燼轉化為溫和生機能量。實驗失敗,靈燼暴走,赤霄重傷。然發現關鍵:混沌靈燼的本質并非‘毀滅’,是‘無序’。若能以‘有序’之力引導,可化無序為有序,化毀滅為新生。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然‘有序’之力難尋。往生錄中或有記載。
此研究若成,或可解決混沌潮汐之患。然歸墟議會已察覺,恐難繼續。
若此記錄有朝一日得見天日,望后來者,承吾之志。
夏淵絕筆”
紙張飄落,夏樹伸手接住。手指觸到紙張的瞬間,他渾身一顫。
是父親的筆跡。每一個字,每一筆,他都認得。小時候,父親教他識字,就是用這樣的筆跡,在沙盤上一筆一劃地寫。后來父母失蹤,他再沒見過父親的筆跡,只在夢里,在回憶里。
現在,這頁紙就在他手里。泛黃,脆弱,但真實。
夏樹握著紙,手指在發抖。他低頭,看著紙上的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月光照在紙上,照在父親的字跡上,每一個字都像針,扎進他心里。
“夏樹……”楚云輕聲喚道。
夏樹沒應。他只是死死握著那頁紙,指節發白,手背青筋暴起?;煦鐨庑谡菩氖Э匦D,灰色氣流涌出,將周圍的塵土卷起,形成小小的旋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