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破議會盟”的旗在青石鎮中央飄了三天。
旗是灰布做的,布是鎮民們從廢墟里翻出來的舊被面,洗了又洗,還是泛著灰撲撲的顏色。字是用血寫的,不是人血,是阿木從附近山里獵的野豬血,混了朱砂,寫在布上,干了之后是暗紅色的,像凝固的傷疤。旗桿是三丈高的鐵木,是阿木和夏樹從后山砍的,削了皮,埋進土里三尺深,桿頂用麻繩綁著旗,夜風一吹,旗就獵獵地響,聲音很糙,像砂紙磨鐵。
旗立起來的頭兩天,沒什么動靜。
該種地的種地,該守夜的守夜,該養傷的養傷。楚云在屋里調息,金丹修復到了兩成半,新生之核的碎片光芒恢復了些,但還是很黯淡。林薇在幫著熬藥,記憶之燈的反噬暫時壓住了,但手腕上那道銀白紋路又深了一分,幽藍的光芒在皮膚下隱隱流動。凌清塵每日溫養天雷木,時間從兩個時辰縮短到一個半,但臉色更白了,劍意又弱了一分。
阿木和夏樹輪班守夜,一個上半夜,一個下半夜。阿木的鐵木棍磨得更亮了,暗金氣血在棍身上流轉,棍頭的暗金紋路深得像刻進去的。夏樹的柴刀擦得能照出人影,混沌氣旋在刀身上游走,灰色的氣流凝實了些,像霧,又像紗。
謝必安和范無咎在外圍警戒,勾魂索和業火在夜色下游走,像兩條無聲的毒蛇,把靠近青石鎮的一切可疑東西,或殺或擒。三天里,他們處理了七只蝕魂鴉,三個蝕心者殘黨,還有一個不知道哪方勢力派來的探子——那探子身上沒有任何標記,但手法很老道,被擒的瞬間就自爆了,尸骨無存。
第三天夜里,月亮很圓,很亮。
夏樹下半夜的班。他坐在旗桿下,背靠桿子,柴刀橫在膝頭,仰頭看著天。天很清,星子很密,像撒了一把碎鉆。他看了一會兒,目光落在北斗七星上,又移到紫微星,再移到……紫微星旁邊一顆很暗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星。
那顆星叫“災星”,也叫“混沌眼”,是往生殿傳承記憶里記載的,混沌潮汐的征兆之一。災星越亮,混沌越近。
現在,災星很暗,幾乎看不見。但夏樹總覺得,那點暗紅色的光,在微微跳動,像活物的心臟。
他閉上眼,混沌氣旋在掌心緩緩旋轉,感知著四周。很安靜,只有風聲,蟲鳴,旗子獵獵的響。遠處,新生田里的曦光草在夜風里輕輕搖曳,白金光澤很微弱,但很穩。更遠處,焦土的邊緣,暗紅霧氣還在緩緩蠕動,但速度似乎慢了些,是被新生田的凈化之力擋住了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夏樹心里那股不安,又冒出來了。像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,盯著青石鎮,盯著這面旗,盯著……他。
他睜開眼,再次看向夜空。這次,他看得更仔細,一顆星一顆星地掃過。掃到天狼星時,他瞳孔猛地一縮。
天狼星旁邊,有一道很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陰影。陰影是黑色的,形狀很不規則,像一團扭曲的霧,但霧的邊緣,隱約有張臉的輪廓。
無面。
夏樹渾身汗毛倒豎。他見過無面,在往生殿的記憶里,在寂滅核心的戰場上。那東西沒有臉,只有一張光滑的、慘白的面具,面具下是純粹的、瘋狂的混沌。而現在,夜空中那道陰影,那張臉的輪廓,和無面的面具,有七分相似。
是殘影?是投影?還是……本體?
夏樹來不及細想,他猛地起身,柴刀在手,混沌氣旋全力爆發,灰色氣流沖天而起,直指那道陰影。同時,他嘶聲厲喝:“阿木前輩!有東西!”
話音未落,屋檐下的阿木已沖天而起。鐵木棍在手,暗金氣血炸開,棍身帶起一片暗金殘影,如流星般砸向陰影。幾乎同時,屋里沖出兩道身影——是謝必安和范無咎。謝必安的勾魂索如毒蛇出洞,漆黑索身撕裂夜空,直刺陰影。范無咎的業火凝成長矛,慘白火焰灼燒空氣,轟向陰影。
四道攻擊,幾乎同時到達。
但陰影更快。
在攻擊觸及的瞬間,陰影驟然扭曲,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,化作無數道細小的、黑色的絲線,絲線四散,融入夜空,消失不見。攻擊落空,只將那片夜空攪得一陣扭曲,星子都晃了晃。
“操!”范無咎罵了一句,業火長矛在掌心炸開,火星四濺,“什么東西,跑得比兔子還快!”
謝必安收回勾魂索,漆黑眸子掃過夜空,臉色凝重:“不是實體,是投影。有人在用‘觀星術’窺視我們,距離很遠,至少三百里外。”
阿木落地,鐵木棍杵地,獨眼死死盯著陰影消失的地方:“是無面?”
“像,但又不完全像。”謝必安搖頭,“無面的氣息更暴烈,更瘋狂。剛才那道陰影,雖然有無面的輪廓,但氣息很淡,很虛,像……殘影,或者模仿。”
“模仿?”夏樹皺眉。
“嗯。”謝必安點頭,“有人見過無面,記住了它的樣子,用某種術法模仿出來,投射到夜空,用來窺視,或者……警告。”
小主,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后面更精彩!“警告什么?”阿木問。
謝必安沒說話,只是看向鎮子中央那面飄動的旗。
破議會盟。
警告他們,立這面旗,是在找死。
院子里,楚云和林薇也出來了。楚云臉色依舊蒼白,但眼神很冷,左眼天青,右眼純白,雙瞳掃過夜空,在陰影消失的地方停了停。他感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但很熟悉的混沌氣息,和無面很像,但更精純,更……古老。
“是歸墟議會。”楚云緩緩開口,“他們在用無面的殘影警告我們,也是在試探我們的反應。”
“試探?”林薇擔憂。
“嗯。”楚云點頭,“如果我們慌了,亂了,說明我們底氣不足,他們就會加大力度。如果我們穩住了,反擊了,他們就會重新評估我們的威脅,調整策略。剛才阿木前輩、謝前輩、范前輩的出手,已經給了他們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夏樹問。
“我們不怕,而且有能力反擊。”楚云說,聲音很平靜,但平靜底下是冰冷的殺意,“但他們不會罷休。這次是窺視,下次可能就是試探,再下次……就是真刀真槍了。”
院子里一片沉默。
夜風很涼,吹得旗子獵獵地響。月光很冷,照在每個人臉上,照出凝重的神色。
就在這時,屋里傳來凌清塵壓抑的咳嗽聲。咳嗽聲很急,很重,像要把肺咳出來。楚云臉色一變,轉身沖進屋。林薇緊跟其后。
屋里,凌清塵盤膝坐在炕上,雙目緊閉,臉色慘白如紙,額頭全是冷汗。胸前的衣襟解開,天雷木嵌在皮肉里,雷紋瘋狂流轉,每一次流轉都帶起劇烈的電弧,電弧鉆進經脈,與青碧劍意瘋狂對撞。劍意被壓制,在經脈中左沖右突,像困獸,隨時可能崩潰。
是剛才的動靜,驚擾了他的溫養,天雷木反噬提前爆發了。
“師父!”楚云急道,左眼天青,右眼純白,雙瞳中金光大盛,新生之力瘋狂涌入凌清塵體內,幫他壓制反噬。但天雷木的雷霆太霸道,新生之力只擋住了一瞬,就被電弧撕裂、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