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七日,茶館后院。
傍晚的風帶著深秋的涼意,卷起地上的落葉。阿木蹲在墻角,用新找來的鐵木,一根根削著,想給那截斷棍做個接續(xù)。他手很穩(wěn),但獨眼里總有些散不去的陰翳——自從知道大哥(小樹)體內埋著“種子”,他夜里就再沒睡過一個整覺,總是不自覺地走到小樹窗下,靜靜站到天亮。
王胖子在廚房里跟那鍋豆腐腦較勁。鍋是婉姨留下的老鍋,豆子是新收的秋豆,水是后山引來的活泉水,可做出來的豆腐腦,總差那么點意思。不嫩,不滑,豆腥味也重。他試了婉姨留下的所有方子,甚至偷偷摸摸去對街空了的豆腐鋪里,把那口磨盤拆了又裝,裝了又拆,也沒琢磨出門道。
“胖哥,”夏辰抱著幾本舊書走進廚房,看到王胖子對著鍋里發(fā)呆,嘆了口氣,“又失敗啦?”
“邪了門了?!蓖跖肿訐项^,一臉挫敗,“一樣的豆子,一樣的水,婉姨的方子背得滾瓜爛熟,可做出來的,就是不一樣。到底是哪兒不對呢?”
夏辰走到鍋邊,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嘗了嘗,眉頭皺起:“是差點意思。水……好像多了點?還是豆子磨得不夠細?”
“都不是?!币粋€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兩人回頭,見小樹不知何時站在廚房門口。他穿著夏陽找出來的舊夾襖,有點大,袖口挽了幾道,露出清瘦的手腕。臉上沒什么表情,眼神落在鍋里,又移到那口被拆了又裝的磨盤上,似乎在觀察什么。
“樹哥?”王胖子連忙讓開,“你看出啥了?”
小樹沒回答,徑直走到磨盤邊,伸手摸了摸石槽邊緣,又看了看磨心。然后,他轉身,走到泡豆子的木盆前,抓起一把泡得脹鼓鼓的黃豆,放在掌心,用指尖捻了捻。
“豆子泡過頭了?!彼f,聲音很輕,像在自自語,“婉姨的方子說,泡到豆皮能輕易搓掉即可。你泡久了,豆子發(fā)軟,磨出來的漿雖然多,但漿質稀,點鹵時不易凝結,做出來的豆腐腦就嫩而不滑,豆腥味也重?!?
他又走到水缸邊,看了看水質,搖頭:“水也不對。婉姨用的是后山‘清心泉’的活水,泉水清冽甘甜,帶一絲極淡的靈氣。你現(xiàn)在用的,是鎮(zhèn)東頭新打的井水,水質偏硬,點鹵時反應慢,豆腐腦口感就發(fā)柴。”
王胖子和夏辰面面相覷。這些細節(jié),婉姨的方子上根本沒寫!而且小樹怎么會知道“清心泉”?
“樹哥,你……怎么知道這些?”王胖子小心翼翼地問。
小樹怔了一下,眉頭微微蹙起,眼中閃過一絲困惑。他似乎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些話,低頭看著自己捻過豆子的手指,半晌,才低聲道:“不知道。就是……看著,覺得應該這么說?!?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聲音更輕,像怕人聽見:“腦子里……好像有個人,這么做,這么說過?!?
夏辰鼻子一酸,連忙別過臉。是婉姨。一定是婉姨當年教大哥做豆腐時,大哥記下的。就算記憶沒了,那些刻在骨子里的、關于“家”和“味道”的本能,還在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辦?”王胖子撓頭,“清心泉我知道,在鎮(zhèn)子后山深處,來回一趟得兩個時辰?,F(xiàn)在天快黑了……”
“明天再去吧。”夏辰拍拍他肩膀,“哥,你先歇著,別累著?!?
小樹點點頭,沒再說什么,轉身默默離開了廚房。走到門口時,他腳步頓了一下,似乎想回頭說什么,但最終只是緊了緊身上的夾襖,低著頭,走回了自己房間。
王胖子和夏辰看著他瘦削孤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心里都像堵了團棉花。
“辰弟,”王胖子甕聲甕氣地問,“樹哥他……還能想起咱們嗎?”
夏辰沉默了很久,才輕輕搖頭:“楚云大哥和凌老說,很難。移魂之術,本就是割裂過去,重塑新生。能留下一點關于味道的本能,已經(jīng)是奇跡了。更多的……怕是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但王胖子懂了。他用力抹了把臉,端起那鍋失敗的豆腐腦,咕咚咕咚全倒進了潲水桶。
“沒事!”他咧嘴,努力擠出笑容,眼圈卻紅了,“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!以后胖爺我天天給樹哥做豆腐腦,做到他想起來為止!一次不行就十次,十次不行就一百次!總有一天,他能嘗出來,這是家的味道!”
夏辰用力點頭,心里卻沉甸甸的。家的味道……可這個“家”,對現(xiàn)在的哥哥來說,還剩下多少意義呢?
深夜,茶館大堂。
燈火未熄。楚云坐在柜臺后,擦拭著“生序之刃”。刀身上的血跡早已洗凈,但那些與閻羅氏特使、骸骨巨人、混沌意志搏殺時留下的細微劃痕,卻無法完全抹去,像一道道無聲的勛章,也像一道道刺眼的傷疤。
阿木坐在門口,手里拿著那截剛接好、用麻繩和鐵箍加固過的鐵木棍,一遍遍撫摸著接縫處。王胖子趴在另一張桌子上睡著了,鼾聲如雷,臉上還沾著面粉。
夏陽和夏辰?jīng)]睡。兩人坐在靠窗的桌子旁,面前攤著那本《三字經(jīng)》,心思卻明顯不在書上。夏陽時不時看向后院小樹的房間窗戶——燈還亮著,映出少年單薄而坐得筆直的剪影。夏辰則盯著窗外漆黑的街道,耳朵豎著,似乎在警惕著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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極輕微的破空聲,幾乎被夜風掩蓋。但柜臺后的楚云,擦拭刀身的手猛地一頓。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瞬間亮起,鎖定了聲音來源——是茶館的屋頂。
“誰?”他低喝,人已如鬼魅般飄到窗邊,生序之刃斜指窗外。
“是我。”一個略顯疲憊卻清朗的聲音從屋頂傳來。緊接著,一道青影如落葉般飄下,輕盈地落在窗外空地上。來人依舊是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道袍,背負長劍,面容清癯,眼神銳利,正是天罡子。
只是他此刻道袍下擺多了幾道裂口,肩頭染著一小片暗紅色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跡,氣息也有些不穩(wěn),顯然剛經(jīng)歷過一場惡戰(zhàn)。
“天罡子道長?”楚云眉頭一皺,收刀,推開窗,“你怎么受傷了?快進來?!?
天罡子也不客氣,翻窗而入,動作依舊利落,但落地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夏陽連忙起身扶他坐下,夏辰已去后廚倒熱水。
“無妨,皮外傷?!碧祛缸幼?,接過夏辰遞來的熱水,一口飲盡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“路上遇到了點‘東西’,耽擱了。謝必安呢?還沒回來?”
“沒有?!背茡u頭,神色凝重,“他走前說最多十日,今天是第九日。道長路上遇到了什么?”
天罡子放下茶杯,眼中閃過一絲冷意:“從守憶人遺址回茶館的必經(jīng)之路上,多了些不該有的‘眼睛’和‘陷阱’。不是蝕心者,也不是閻羅氏余孽的慣用手法,倒像是……某種更古老、更擅長隱匿和追蹤的‘獵手’留下的痕跡。我一時不察,撞進了一處‘縛魂絲’陷阱,廢了些力氣才脫身,還驚動了附近的‘東西’,打了一場。”
“獵手?縛魂絲?”楚云心頭一沉。孟青蘿手札里提到過,長老會中有一支極為神秘的“影狩”部隊,專司追蹤、潛伏、ansha,擅長使用各種陰毒詭譎的陷阱和咒術,其中就有“縛魂絲”——一種用怨魂絲線混合混沌能量煉制的、專傷魂魄的歹毒玩意兒。難道冥骨大長老不但沒死,還調來了“影狩”?
“對方什么來路,看清了嗎?”阿木沉聲問,獨眼在燈光下泛著寒光。
“沒看清正主?!碧祛缸訐u頭,“但陷阱的手法,和最后與我交手的那‘東西’的氣息,讓我想起了一些古籍里的記載——很像傳說中,侍奉‘混沌古神’的‘影仆’。它們介于虛實之間,沒有固定形態(tài),擅潛行,畏強光與純陽之力。我以北斗劍氣破之,但它們似乎……殺不盡,斬不絕,被斬散后不久,又在遠處重新凝聚。我擔心纏斗下去會引來更多,便以劍遁脫身,直接趕來了?!?
“影仆……侍奉混沌古神?”楚云臉色更沉。這可不是好消息。影仆的出現(xiàn),意味著冥骨大長老手中掌握的力量,可能比預想的更麻煩。而且它們出現(xiàn)在茶館附近,目標顯然就是……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后院那扇亮著燈的窗戶。
“它們……是沖著‘種子’來的?!毕年柭曇舭l(fā)干。
“應該是。”天罡子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、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,放在桌上。令牌正面,刻著一個扭曲的、仿佛在獰笑的鬼臉圖案,背面則是一行古老的、難以辨識的文字。
“這是我從那‘影仆’消散處撿到的。上面的文字,我北斗劍派古籍中有過記載,是上古時期某個崇拜混沌的邪教‘拜影教’的祭文殘片。這個教派,據(jù)說早在萬年前就被正道剿滅,傳承已絕。沒想到……”
“冥骨那老鬼,看來是挖出了不少壓箱底的老古董?!背贫⒅橇钆疲笱厶烨嘤已郯椎墓饷⑽⑽⒉▌?,“影狩,影仆,拜影教……他是鐵了心,要把小樹體內的‘種子’奪到手,或者……催化其蘇醒了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