獵區是一片廣袤的雪原。
放眼望去,蒼綠色的原始森林勾勒出邊緣的輪廓,而在裝甲車和森林之間,則是白茫茫的雪地,橫斜生長著蘆葦和針茅,還有一簇簇枯黃的羊胡子草。
“這里的狼群太多了,經常會跑到幾十公里外的村莊偷牲畜,從去年開始開放狩獵。。。。。。這幾頭應該夠了。”
坐在車內的同事說。
宋郁和另外兩位同事下車去取獵物尸體,留燕棠和駕駛員在車上。
她坐在車里,通過射擊口往外看。
因為離得太遠,他的身影在蒼茫的白雪地里變成一道黑色的輪廓,身上背著冰冷的槍,兩手輕松地拎起兩只獵物,轉身朝她走來。
生與死、黑與白。
腳邊是獵物身上淌下的鮮紅血跡。
這強烈的色彩撞入燕棠眼中。
與此同時,一種從宋郁身上散發出的,攫取人心神的威懾力也沖擊著她的心靈。
她試圖理解現在的宋郁究竟變成了什么樣的大人。
另外兩位同事也各拎著一具狼尸,他們一起把戰利品放在車頂的網兜里,沉沉的動物尸體砸在車頂,坐在車內的燕棠也感受到些微余震。
宋郁上車后坐回她身邊,燕棠聞到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氣,是狩獵專用的除去血腥氣的噴霧。
他脫下沾著血跡的手套,將臉上的防寒面罩扯下,鼻尖仍然因外頭寒冷的空氣而凍出一點紅。
“好玩兒嗎?”宋郁問她。
燕棠點點頭,“第一次看你狩獵,很震撼。”
他眉眼彎彎,“我以為你會覺得太殘忍了。”
“這屬于生態狩獵呀,況且我又不是沒見過更血腥的場景,我見過你比賽。”
提起賽場,宋郁安靜一秒,隨后輕輕應了一聲,又不再說話了。
燕棠察覺到了他這突如其來的沉默,還想說些什么,可另外兩位同事已經坐上了車。
裝甲車再度啟動,往回程開去。
抵達營地時剛過下午,有專門的工作人員來運卸獵物,同行的同事興沖沖要跟去處理廠看狼牙加工。
燕棠被宋郁扶著下車,等她穩穩踩在地面上時,他還沒有放手。
她安靜地被他握著手腕往里走,也不問要去哪里。
營地這時候的人還不多,一路上都沒看見人影,等路過餐廳的時候忽然碰見同樣已經狩獵回來的宋璟。
宋璟見他倆湊在一起,好像一點兒也不意外,非常淡定地問:“剛回來啊,要不要去餐廳吃點兒東西?”
宋郁:“不用,我們有自己的事情,等會兒讓人送餐就行。”
“我現在準備過去餐廳,需要我讓人給你們送點兒嗎?”
見親哥主動提,宋郁也毫不客氣。
“行啊。她要鹿肉酥皮餡餅、蜂蜜蛋糕和紅茶,紅茶要配檸檬和蜂蜜,蜂蜜最好拿小罐的過來。我要魚子醬三明治就行,如果有奶酪拼盤也給我們叫一份。。。。。。”
燕棠向來不喜歡麻煩別人,就連在家跟父母相處,都一直被要求“自己的事情自己做”,這會兒見宋郁理直氣壯地提出這么多要求,還幫她也要了一份,心里瞬間有些不好意思。
她下意識看向宋璟,見他正在用一種類似“煩人的二胎”的目光盯著宋郁。
“要求那么多,你為什么不自己去。”
“因為你說幫我們叫餐。”
幾秒后,宋璟淡定開口:“行,知道了,兩份一樣的。”
說是這么說,等燕棠被宋郁帶到住處之后沒多久,營地的送餐人員就推著餐車敲響了門,把兩人喜愛吃的東西端到餐桌上。
等送餐域名:x。x人員走了,宋郁關上門,熟練上鎖。
“為什么又要上鎖?”她忍不住問。
宋郁把鑰匙收進口袋,相當坦然地說:“因為你很擅長逃跑。”
他早年眼睜睜見她從自己面前溜走好幾次,不是她逃到門外就是他自己被關在門外,如今在這方面經驗相當豐富。
他早年眼睜睜見她從自己面前溜走好幾次,不是她逃到門外就是他自己被關在門外,如今在這方面經驗相當豐富。
宋郁的住處也是木屋,相比員工們兩人一間的木屋空間要更大,上下兩層,像一處獨立的別墅。
墻壁壁爐運作,室內溫暖,燕棠把外套脫下,坐在餐桌旁一邊吃東西,一邊看宋郁。
他換下了厚重的獵裝,換了身寬松的衣褲,松散閑適地坐在她對面,上午那股狩獵時凌厲的氣質終于散去幾分。
“我爸爸說昨晚碰到你了,還夸了你。”
燕棠有些意外,“夸我?”
“他說你有想法,很踏實,對市場的判斷也很好。”
宋郁看向她,“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和人打交道,這幾年工作應該比我想的還要辛苦吧。”
燕棠笑了笑:“我以為你在摩爾曼斯克那時候就知道了。”
他說:“人總是先了解道理,再體會到道理的深意。那時候想明白了一點,但沒有徹底想明白。”
說到這里,宋郁沒有繼續說了。
他手邊一側的桌面上散落著幾盒藥品,不遠處的沙發上還搭著燕棠送來的護膝。
燕棠收回目光,喝了兩口紅茶,試探性地問:“你的腿傷情況怎么樣?”
“可以正常走路,但如果進行大強度訓練,還是會出現炎癥。”
宋郁并沒有避諱。
“美國那邊的康復團隊怎么說?”
他看向她,“你想去沙發那里坐近一點兒聊嗎?”
燕棠沒想到,宋郁口中的“坐近一點兒”,竟然是坐在他的腿上——跨坐,面對面,被他牢牢的扣住腰側。
他力氣大,捉住她跟拎雞仔似的,等燕棠反應過來時,她已經坐了下來。
哪怕在前兩年為數不多的接觸里,他們都沒有這樣親近過。
這闊別已久的親密姿勢帶來某種輕柔無聲的信號,讓燕棠心頭一顫。
“我這次是要回莫斯科定居。”
這第一句話就讓她愣住了,“那你的治療怎么辦?”
“在美國已經盡力治過了,醫生說后續的恢復情況因人而異,繼續留在那里的意義不大。”
燕棠聽明白了,輕聲說:“那至少盡力了。”
“是,至少盡力了,現在回莫斯科也談不上后悔。”
又是話里有話,燕棠對上他清淺的目光,又聽他說:“現在該輪到你說話了——想了一晚上,想清楚我昨天在獵場真正想說的是什么了嗎?”
她輕輕點頭,卻沒開口。
宋郁說:“你要說出來。”
他眉眼間明明是平靜的神情,卻帶有像狩獵時那樣無聲的壓迫感。
——宋郁不像以前那么愛笑了。
這讓燕棠感到另一種緊張,以至于那個明明在她心中出現的答案也再次變得不確定起來。
她鎮定的態度在這種變化之下開始動搖,目光也下意識閃躲著。
于是在此時,被宋郁牢牢抱在懷里的姿勢發揮了作用——燕棠無處可避,被他輕輕松松的逼著抬頭再次和他對視。
“說出來。”他再次催促。
房間陷入片刻的安靜,燕棠才緩慢開口,聲音細如蚊吶。
“。。。。。。你心里一直有我,并且還想和我在一起。”
燕棠想起小學時被老師點名發時的慌張心情,而在聽她說出答案的這個人,竟然還是自己曾經的學生。
而此刻,她曾經的學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,追問:“我為什么還想和你在一起?”
“因為。。。。。。因為你還喜歡我。”
“你甩了我幾次?”
“也許那不算甩了你。”她辯解。
“也許那不算甩了你。”她辯解。
“你要先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。三次。”
宋郁的語氣很平靜,就這么把他們之間最敏感的往事揭開,明明白白地攤在兩人面前,逼她認真回答。
“被你甩了三次還找回來,只是喜歡嗎?”他又問。
燕棠垂著眼,像一個沒自信的學生明明捏著正確答案,卻百般猶豫,不敢說出口。
宋郁也不作聲,只是看著她。
仿佛她不說,兩人就這么在這里耗到天荒地老算了。
良久,燕棠才開口,很輕很輕地說:“你昨天想跟我說的其實是。。。。。。你愛上我了。”
她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,語氣里難掩忐忑不安。
可話音剛落下,她卻看見宋郁終于笑了。
這一回不再是那種淺淺的、轉瞬即逝的笑。
他的眸光變得清透又柔和,在室內光線下,瞳孔泛起如蜂蜜般帶著甜意的光澤。
純粹得幾乎就像燕棠第一次給他上課時所見的那樣,似乎還帶有幾分少年般的青澀和熱忱。
他注視著她,鼓勵道:“為什么那么小聲?再說一遍。”
“你愛上我了。”燕棠的睫毛輕輕顫著,音量稍稍大了一點兒。
當年在給宋郁補習時,她偶爾會像這樣拷問他。
往往是在宋郁記不住一些反復強調過的知識點,或者偶爾叛逆心起不愿意死記硬背的時候。
而當他終于按照要求,填對了題目的時候,那時的燕棠總會打心眼兒里舒了口氣,然后夸他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