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點,寒曉東在數據中心醒來。脖子僵硬,眼睛干澀。他趴在終端前睡了三個小時,屏幕還亮著,顯示著“證據鏈構建實務”的最后一章測試結果:95分。
他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肩膀。咖啡機旁邊的垃圾桶里,已經扔了五個空杯。他走到洗手間,用冷水洗臉,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眼下的青黑更重了,但眼神很亮,像燒著火。
回到工位,影子發來消息:“九點考試,別遲到。考場在b會議室。考完去陳總辦公室,她有事交代。”
寒曉東看了眼時間,七點半。他點開郵箱,昨晚發的結案報告已經有了回復,陳墨批了兩個字:“可發”。客戶李雨薇那邊也收到了報告,回復了感謝郵件,并確認參加反操控訓練。
他處理完郵件,打開昨晚看的資料,快速過了一遍重點。八點半,他離開數據中心,上樓去餐廳。
公司餐廳在36層,自助式,種類很多。他拿了咖啡、三明治、水果,找了個角落坐下。餐廳里人不多,七八個,都在安靜吃飯,偶爾低聲交談。沒人看他。
“新人?”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寒曉東抬頭。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,短發,穿著灰色西裝,沒化妝,但很精神。她端著餐盤,站在桌邊。
“能坐嗎?”
“請便。”
女人坐下,放下餐盤,開始吃。吃了兩口,她抬頭看寒曉東:“你是寒曉東?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叫周晴,外勤組組長。”她說,“昨晚的案子,做得不錯。尤其是虛擬幣攔截那步,很果斷。”
“謝謝。”
“不用謝,實話。”周晴說,“張昊那個團伙,我們盯了一個月,但一直沒抓到洗錢的關鍵節點。你一來就鎖定了,有點運氣,也有點本事。”
她喝了口咖啡。
“陳總讓你今晚去金鼎軒?”
“是。”
“小心點。***那地方,喜歡擺鴻門宴。”周晴說,“他會帶人,表面上客氣,暗地里施壓。你別露怯,但也別硬頂。該低頭的時候,低一下頭,不丟人。”
“怎么算該低頭?”
“比如,他讓你喝酒,你就喝。讓你抽煙,你就抽。讓你說點公司的‘趣事’,你就挑無關緊要的說。”周晴說,“但涉及到核心數據、客戶信息、陳總的行蹤,一個字都別說。他不知道你知道多少,會一直試探。你得讓他覺得,你有點用,但又不太聰明,容易控制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還有,”周晴壓低聲音,“他可能會送你東西。錢,表,車鑰匙,甚至房子。別接。接了,就是把柄。但拒絕要委婉,可以說‘王總厚愛,但我剛進公司,寸功未立,受之有愧’。給他留個念想,讓他覺得還能收買你。”
寒曉東點頭。
“你怎么知道這么清楚?”
“我跟他打過交道。”周晴說,“三年前,我在他手底下做過事。后來跟了陳總。他什么套路,我清楚。”
她吃完最后一口,站起來。
“晚上,我也在。我在隔壁包間,有事會進去。但你最好別需要我進去。”
她端著餐盤走了。
寒曉東吃完,看了眼時間,八點五十。他起身去b會議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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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三個人,都是生面孔。影子站在前面,正在發試卷。
“九點準時開始,兩小時,閉卷。手機上交。”影子說。
寒曉東把手機放到前面的籃子里,領了試卷,坐下。試卷一共十頁,題型有選擇、判斷、案例分析、論述。
他快速掃了一眼。題目都是昨晚看的資料里的,但問得更深。比如選擇題:“在情感操控的‘缺口-植入-控制’模型中,以下哪種需求缺口最難被操控者利用?a.安全感b.認同感c.自我實現d.歸屬感”
他選c。自我實現的需求更內化,更難被外部操控。
案例分析題是一個完整的情感詐騙案,要求寫出騙子的操作路徑、受害者的心理變化、以及反制方案。他昨晚剛看過類似的,寫得很快。
論述題是:“結合涅計劃,論述反操控者培養的核心難點及解決思路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然后開始寫。寫到一半,影子走過來,在他桌上放了一張紙條。他打開,上面是陳墨的字跡:“考完來我辦公室。西裝到了,試試。”
他收起紙條,繼續寫。兩小時到,交卷。
影子收完卷子,說:“下午三點出成績。現在可以去陳總辦公室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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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墨辦公室的門開著。里面除了陳墨,還有兩個人。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,戴著老花鏡,手里拿著軟尺。另一個是年輕女孩,推著個移動衣架,上面掛著七八套西裝。
“來了。”陳墨說,“這是鄭師傅,做西裝的,四十年的手藝。這是小唐,他的助手。給你量尺寸,做幾套合身的。”
寒曉東走過去。鄭師傅打量他一眼,點點頭:“身材不錯,肩寬腰細,好做。來,抬手。”
他開始量尺寸,從肩寬、袖長、胸圍、腰圍,到腿長、褲腳,甚至手腕和腳踝的圍度都量了。每量一個數據,就報給小唐記下。
“平時喜歡什么顏色?”鄭師傅問。
“黑色,深灰。”
“料子呢?羊毛?羊絨?混紡?”
“都行。”
“年輕人,別都說行。”鄭師傅說,“西裝是戰袍,得合身,得體,還得襯你。你膚色偏白,穿深藍色好看。黑色太沉,灰色太悶。深藍,帶點暗紋,燈光下有光澤,又不張揚。怎么樣?”
寒曉東看向陳墨。陳墨點頭:“聽鄭師傅的。”
“那就深藍。做三套,一套正式,一套商務,一套休閑。襯衫五件,白、淺藍、淡粉、條紋、格紋。領帶十條,顏色搭配好。皮鞋三雙,牛津、德比、樂福。夠不夠?”
“夠了。”寒曉東說。
“不夠。”陳墨說,“再加一套晚禮服,黑色。一套獵裝,戶外穿。大衣兩件,一件羊毛,一件羊絨。皮帶、袖扣、襪子、內搭,都配齊。”
鄭師傅笑了:“陳總這是要大出血啊。”
“該花的錢,不能省。”陳墨說,“什么時候能好?”
“加急,三天。先出一套深藍正式,明天晚上能送到。其他的,一周內齊。”
“行。記賬上。”
鄭師傅量完,帶著小唐走了。陳墨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盒子,推過來。
“打開看看。”
寒曉東打開。里面是一塊表,黑色表盤,鋼帶,很簡潔,但質感很好。他認不出牌子,但覺得不便宜。
“江詩丹頓,縱橫四海系列。”陳墨說,“公司配的。定位、錄音、緊急報警,和你手上那塊一樣,但更隱蔽。戴上,以后用這塊。”
寒曉東戴上。表不重,很貼合。
“今晚去金鼎軒,就穿明天送來的那套深藍西裝,戴這塊表。”陳墨說,“***好面子,也認這些。你穿得體,戴好表,他會高看你一眼,也會更想拉攏你。”
“這表多少錢?”
“公價二十多萬。但你別管價錢,只管戴。”陳墨說,“記住,從現在開始,你的形象也是武器。你要讓***覺得,你是有價值的獵物,值得他花心思。但也不能太貴,讓他覺得成本太高,直接放棄。這個度,你自己把握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還有這個。”陳墨又遞過來一個車鑰匙,奔馳的標志。
“公司配車,e300,黑色。停在b2,車位號a07。油卡、保險、保養,公司全包。你出門辦事,或者去見客戶,開這個。別開去金鼎軒,打車去。車太招搖,會讓他覺得你在炫耀。”
寒曉東接過車鑰匙。
“陳總,這些投入,不怕我跑了?”
“怕。”陳墨說,“但更怕你沒能力,死得快。這些投入,是讓你活下來的成本。你活下來,才能產出價值。至于你會不會跑……我相信我的判斷,也相信合同的約束力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而且,你母親在三亞,很安全,也很舒服。你跑了,她怎么辦?”
寒曉東握緊車鑰匙。
“我不會跑。”
“最好不會。”陳墨說,“下午三點,成績出來。如果過了,影子會帶你去做個造型,理個發,修個面。晚上六點,司機會送你去金鼎軒。到了那邊,看我眼色行事。”
“林薇會去嗎?”
“不會。***不會讓她參加這種場合。但他可能會提到她,試探你的態度。你就說,不熟,只見過一面。別多話。”
“好。”
“去吧。下午好好準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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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點,成績準時出來。寒曉東考了九十二分,排名第一。一起考試的另外三個人,一個八十五,一個七十八,一個六十五。影子說,六十五的那個,補考一次,再不過就要調崗。
“恭喜。”影子說,“走,帶你去收拾一下。”
他們開車去了國貿附近的一家私人會所。影子顯然是常客,前臺直接帶他們進了一個包間。造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叫tony,說話很溫柔,但手很利落。
“頭發修一下,不要太短,要有型。眉毛修整齊,但不細。胡子刮干凈,臉做個清潔護理。手部護理也做一下,指甲修整齊。”
寒曉東坐在椅子上,任他擺布。兩個多小時,洗頭、剪發、修面、護膚、手護。做完之后,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,有點陌生。頭發有型了,臉干凈了,連手都顯得修長了。
“人靠衣裝。”tony笑著說,“底子不錯,收拾一下,很精神。”
影子付了錢,簽單。走出會所,寒曉東問:“這得多少錢?”
“會員制,一次兩千。公司賬戶扣,你不用管。”影子說,“現在回公司,西裝應該送到了。試試,不合身還能改。”
回到公司,前臺說有個包裹。打開,是那套深藍西裝,還有一個襯衫盒,一個領帶盒,一個鞋盒。寒曉東拎著回宿舍,試穿。
西裝很合身,像第二層皮膚。料子挺括,但柔軟,動起來不束縛。深藍色,在燈光下有細微的暗紋,不仔細看看不出。襯衫是淺藍色,領帶是深藍帶銀點。皮鞋是牛津鞋,黑色,擦得锃亮。
他站在鏡子前,看著自己。二十六歲,穿著價值不菲的西裝,戴著二十多萬的表,口袋里裝著奔馳車鑰匙。兩天前,他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西裝,系著縫補的領帶,銀行卡負債八十多塊。
像一場夢。
手機震了。是陳墨。
“西裝試了嗎?”
“試了,很合身。”
“好。六點司機在樓下等你。記住,今晚你的任務就一個:讓***覺得,你是可以被收買的,但需要開個好價錢。他會試探你的底線,你要讓他覺得,你的底線是錢,但不止是錢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。”
“具體怎么說,影子會教你。現在去他辦公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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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子辦公室很小,堆滿了設備和線纜。他正在調試一個紐扣大小的東西,看見寒曉東,招招手。
“這個,別在西裝內袋。”他遞過來一個黑色的紐扣,“監聽器,我們這邊能聽到現場。如果情況不對,我會讓人進去。但除非必要,我不會干擾你。”
寒曉東接過,別在內袋。
“***今晚會帶兩個人。一個是他助理,姓趙,負責記錄和倒酒。另一個是他保鏢,姓劉,站在門口,不進來。你不用管他們,主要對付***。”
影子調出一個文檔,是***的詳細資料。
“他喜歡喝茅臺,三十年以上的。酒桌上,他會先敬你三杯,說是‘接風’。你酒量怎么樣?”
“一般。”
“那就裝醉。三杯之后,假裝不行,說話慢一點,反應鈍一點。他會放松警惕,覺得你好控制。”
“他會問什么?”
“第一,會問你怎么進的溫柔鄉,陳墨給了你什么條件。你就說,月薪兩萬五,有獎金,有宿舍,有車。但別說具體數字,含糊一點。”
“第二,會問你對徐曼曼什么態度。你就說,過去了,不提了。但語氣要帶點遺憾,讓他覺得你還有點念想。”
“第三,會問你知不知道涅計劃。這是關鍵。你要說,聽說過,但不清楚細節。陳總說這是公司機密,你沒權限。他會說,只要你跟他,他能給你更多。你就問,多少。他要說個數,你說考慮考慮。別答應,也別拒絕。”
影子頓了頓。
“最后,他會送你東西。可能是現金,可能是支票,可能是房產。你都別接。就說‘王總厚愛,但我剛來,無功不受祿。等以后合作了,再說’。給他留個鉤子。”
“如果他硬塞呢?”
“那就接,但當場拍照片,發給我。我們留證據,以后能用。”影子說,“但盡量別接。接了,就臟了手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