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位是蔡仁杰。”唐生智指著年輕的那位,“原第七十四軍五十八師團長,淞滬會戰率部死守羅店七天七夜,全團打得只剩三十七人,他本人身上七處槍傷,至今還有彈片沒取出來。現在起,調任司令部作戰參謀,負責部隊整訓。”
蔡仁杰!
這個名字比邱維達更響亮。羅店血戰中,他率領一個團硬扛日軍一個聯隊三天三夜,最后彈盡糧絕,帶著三十幾個弟兄用刺刀殺出重圍。那一戰,他親手捅死了四個鬼子,臉上那道疤就是被日軍刺刀劃的。
桂永清第一個站起來,對著邱維達點點頭,又對著蔡仁杰拱了拱手。
俞濟時則直接走到蔡仁杰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小子,傷好了?”
蔡仁杰咧嘴一笑:“報告軍座,還差一點,但不耽誤打鬼子。”
唐生智等他們寒暄完,才緩緩開口:“諸位,這兩位以后就是我的左右手。邱維達負責作戰計劃,蔡仁杰負責部隊整訓。以后有什么事情,可以直接找他們,也可以直接找我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掃過全場。
“我知道,你們心里有疑問。唐生智怎么變了?變得不認識了?”
沒有人說話。
“我告訴你們。”唐生智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眾人,“昨天之前,我或許還抱著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,想著能拖就拖,能撤就撤。但昨天我看了收容所,看了那些潰兵,看了那些傷員,看了那些被搶的百姓――”
他轉過身,目光如炬:“我忽然明白了。南京這一仗,不是打給委員長看的,不是打給國際社會看的,是打給那些弟兄們、那些百姓們看的。他們把我們當軍人,我們就要對得起這身軍裝。”
“所以,”他走回桌前,雙手撐在桌面上,俯視著所有人,“從今天起,我唐生智把話說清楚――誰再敢玩派系、喝兵血、臨陣脫逃,剛才那三個人就是下場。不管你是誰的人,不管你背后站著誰,我唐生智的槍,認得清人。”
全場鴉雀無聲。
孫元良的喉結動了動,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桂永清緩緩站起身,第一個開口:“教導總隊,聽候唐司令調遣。”
俞濟時緊跟著站起來:“第七十四軍,愿隨唐司令死守南京!”
宋希濂也站了起來:“第三十六師,但有差遣,絕不推辭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孫元良。
孫元良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最終也慢慢站起來,拱了拱手:“第八十八師,聽令。”
唐生智看著他們,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既然諸位都愿意留下死守,那接下來,我說說怎么守。”
他走到墻邊,一把拉開遮住地圖的幕布。
那是一張巨大的南京城防圖,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紅藍箭頭、火力點、防線、雷區、補給路線。
“這是我昨晚畫的初步方案。”唐生智拿起一根教鞭,點在圖上,“三層防御體系――外圍遲滯、城垣死守、城內巷戰。”
“外圍層,”教鞭移到南京城外,“俞濟時的七十四軍守淳化、湯山一線,依托山地設伏,遲滯日軍三到五天。徐源泉的第二軍團守句容北側,牽制第十六師團的迂回。”
俞濟時點頭:“明白。”
“城垣層,”教鞭回到城墻上,“孫元良的八十八師守雨花臺和中華門,王敬久的八十七師守光華門和中山門,桂永清的教導總隊守紫金山,宋希濂的三十六師兼顧江防和紫金山側翼。”
被點到名的人一一應聲。
“城內層,”教鞭指向城內的大街小巷,“我會安排人手,提前改造街巷,挖掘地下交通壕,預設火力點和雷區。一旦城垣被突破,我們就退入城內,和日軍打巷戰。”
孫元良皺眉:“巷戰?那不就是等死?”
唐生智看向他,目光平靜:“孫師長覺得,城垣就一定能守住?”
孫元良語塞。
“日軍有重炮、有坦克、有飛機。我們的城垣再堅固,也扛不住他們日夜轟擊。一旦城垣被突破,沒有巷戰預案,我們就是甕中之鱉。有了巷戰預案,至少能再拖他們十天半個月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“記住,我們的目標不是全殲日軍,是拖。拖得越久,西南轉移的時間就越充足。拖得越久,國際社會的反應就越強烈。拖得越久,我們的犧牲就越有價值。”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盯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,眼神漸漸變得不一樣了。
從一開始的迷茫、恐慌,到現在的凝重、堅定。
俞濟時第一個開口:“司令,外圍防御,我需要更多的地雷和炸藥。”
唐生智點頭:“記下來。”
桂永清緊跟著說:“教導總隊的工事還沒完工,需要人手加緊修筑。”
“從潰兵里抽調,優先補充給你們。”
宋希濂沉吟道:“江防這邊,日軍軍艦隨時可能炮擊,我需要岸防炮支援。”
“城防炮只剩三十發炮彈,不能動。”唐生智想了想,“但可以想辦法從別的部隊調幾門山炮給你。”
孫元良沉默了一會兒,終于開口:“雨花臺的城墻有裂縫,需要加固。還有,我的兵彈藥不足……”
“城墻加固的事,今天就開始。”唐生智看著他,“彈藥的事,我正在想辦法。軍政部的補給遲遲不到,但我已經派人去武漢了,軟硬兼施,無論如何也要弄一批回來。”
他環視眾人:“諸位,我知道,你們心里都清楚,這一仗九死一生。但我也知道,你們既然愿意留下,就都是想打鬼子的好漢。”
他抬起手,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。
“我唐生智,謝過諸位。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司令給部下敬禮?
這在國軍里,從未有過。
俞濟時第一個反應過來,猛地立正回禮。
接著是桂永清、宋希濂、孫元良……
所有人齊刷刷地站起來,向唐生智回禮。
那一刻,會議室里的派系隔閡、私人恩怨、明爭暗斗,仿佛都被這一個軍禮沖淡了許多。
門外,趙坤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幕,心里一熱。
他悄悄退后兩步,仰起頭,把那股熱意憋了回去。
遠處,炮聲隱隱傳來。
日軍的腳步,越來越近了。
但不知為何,趙坤忽然覺得,今天的南京城,和昨天不太一樣了。
會議結束后,眾人陸續散去。
唐生智留下邱維達和蔡仁杰,指著地圖繼續討論細節。
“維達,你對地形最熟,城內巷戰的路線你來規劃。每一條街道、每一個路口,都要考慮到。要讓日軍進來之后,像進了迷宮一樣,處處挨打。”
邱維達推了推眼鏡:“明白。卑職三天之內拿出完整方案。”
“仁杰,潰兵整編的事交給你。八萬多人,能打的挑出來,重新編練。不能打的,發給路費遣散,絕不能讓他們留在城里禍害百姓。”
蔡仁杰點頭:“卑職一定辦好。”
唐生智點了點頭,目光重新落回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上。
“外圍遲滯、城垣死守、城內巷戰――三層防線,逐層消耗。我不指望一口氣吃掉日軍,但我要讓他們每前進一步,都付出足夠的代價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。
“去吧。時間不等人。”
邱維達和蔡仁杰同時立正,敬禮,轉身離去。
指揮室里安靜下來。
唐生智獨自站在窗前,遠處隱約傳來炮聲,沉悶而急促,像是死神的腳步聲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――一雙陌生的、屬于唐生智的手。
“十二年的研究,無數次的推演,”他低聲說,“現在,輪到真刀真槍了。”
窗外,天色大亮。
十一月十二日的南京,在炮聲隱隱中醒來。
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