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日,天色微明。
南京衛戍司令部會議室外已站滿了人。
趙坤端著茶盤走過長廊,心跳得比平時快了幾分。今天這場會議不同尋常――各部隊主官全部到齊,連正在江防一線布防的宋希濂都連夜趕了回來。
更讓他心里打鼓的是,司令昨晚一夜沒睡,天快亮時才趴在桌上瞇了一會兒,醒來后第一句話就是:“人都到齊了?讓他們等著,八點整開會。”
此刻,會議室里煙霧繚繞,人聲嘈雜。
“唐司令這是什么意思?把我們都叫來,自己卻不露面?”第三十六師師長宋希濂皺著眉,他連夜從下關趕來,軍裝上還帶著江邊的泥點。
“稍安勿躁。”教導總隊總隊長桂永清慢條斯理地撣了撣煙灰,“唐司令昨天剛暈倒過一次,許是在休息。”
“休息?”第八十八師師長孫元良冷哼一聲,“日軍都快打到城下了,他還有心思休息?”
“孫師長這話不妥。”第七十四軍軍長俞濟時淡淡開口,“唐司令昨天下午跑了五處收容所,深夜還在看戰報。換成你,你能撐得住?”
孫元良臉色一變,正要反駁,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所有人齊齊抬頭。
唐生智大步走進來,身后跟著兩名警衛。
他沒有穿那件筆挺的一級上將禮服,而是換了一身普通的作戰服,袖口卷著,臉上還帶著連夜工作后的疲憊。
但那雙眼睛卻清亮得逼人,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時,像是能直接看進人的心里去。領口處,一級上將的領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“坐。”
他走到主座前,沒有立刻坐下,而是等所有人都落座后,才緩緩坐了下來。
“諸位,我知道你們時間緊,廢話不多說。”他抬手示意趙坤,“把東西拿上來。”
趙坤捧著一個木匣子走到桌前,打開。
里面是一疊泛黃的文件和幾張照片。
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伸長脖子去看,卻看不清上面寫的是什么。
“這些是什么?”孫元良忍不住問。
唐生智沒有回答,而是從木匣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紙,念道:
“民國二十六年十月十五日,淞滬戰場。第三十七軍某團奉命撤退,團長趙德昌臨陣脫逃,丟棄部隊于敵前,致使該團三營被日軍包圍,傷亡過半。趙德昌于十月二十日潛逃至南京,化名‘劉德勝’,現任衛戍司令部作戰處參謀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像驚雷一般在會議室里炸開。
“什么?”桂永清猛地站起來,“趙德昌那小子是逃兵?”
唐生智沒有理會他,又拿起一張照片,對著眾人展示。
照片上,一個穿著少校軍服的軍官正站在一輛卡車旁,車上裝滿了木箱。
“這是三天前,有人在中華門外拍到的。照片上這位,是后勤處的王副官。車上的木箱里裝的是軍糧,原本該送到收容所去,結果這位王副官轉手就賣給了糧商,換成了銀元。”
會議室里一片嘩然。
俞濟時臉色鐵青,桂永清握緊了拳頭,宋希濂的目光冷得像刀子。
只有孫元良,臉色變了又變,強撐著沒有出聲。
唐生智放下照片,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三個人。
“趙德昌,王德勝,李茂春。”
三個人同時一顫。
“站起來。”
三個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,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。
唐生智走到趙德昌面前,盯著他的眼睛:“臨陣脫逃,致使數百弟兄陣亡,你晚上睡得著嗎?”
趙德昌嘴唇哆嗦著:“司、司令,我冤枉,我……”
“冤枉?”唐生智冷笑一聲,從木匣里又抽出一份文件,“這是你團三營營長的遺書,他在死前托人帶出來,上面清清楚楚寫著――團長趙德昌,棄部先逃,全營死戰,無一歸返。”
他猛地將遺書拍在桌上:“你的弟兄們死光了,你活著,還敢來司令部當參謀?”
趙德昌雙腿一軟,跪了下去。
唐生智不再看他,轉向后勤處那個王副官:“軍糧賣了多少?換來的銀元藏哪兒了?”
王副官臉色煞白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第三個,李茂春――一個負責收容所事務的少校。唐生智看向他時,他已經癱坐在椅子上。
“李茂春,你做過什么,自己說。”
李茂春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不說?”唐生智點點頭,“那我替你說。你在收容所任上,克扣潰兵口糧,虛報人數冒領補給,還欺辱收容所里的女眷。”他頓住,目光陡然變得凌厲無比,“你做過什么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李茂春徹底軟了下去。
會議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在看著唐生智,看著這個一夜之間像是換了個人一樣的司令。
唐生智走回主座,緩緩坐下。
“諸位,”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你們在座這些人,有的和我共事多年,有的初次相見。但我不管你們是誰的人,不管你們背后站著誰,從今天起,在這個司令部里,只有一條規矩――”
他一字一句:“軍令如山,違令者,無論官職大小,一律軍法處置。”
他抬手一揮。
警衛上前,架起那三個人就往外走。
“司令!司令饒命!”趙德昌拼命掙扎,“我是委員長的人!你不能殺我!”
唐生智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司令!”王副官嚎啕大哭,“我把錢退出來,我戴罪立功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遠。
片刻后,外面傳來三聲槍響。
會議室里一片死寂。
桂永清的臉色變了又變,最終坐回椅子上,一不發。
孫元良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手指微微發抖。
俞濟時看著唐生智,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――那是一種混合著震驚、欽佩和警惕的目光。
宋希濂則慢慢坐直了身體,看向唐生智的眼神里,多了幾分凝重。
“趙坤。”唐生智開口。
趙坤上前一步:“在。”
“趙德昌的缺,你來補。從今天起,你是作戰處副處長。”
趙坤愣住了。
所有人愣住了。
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參謀,直接升到副處長?
“怎么,不敢接?”唐生智看著他。
趙坤猛地一個立正:“卑職領命!”
唐生智點點頭,又看向門外:“讓外面那兩個人進來。”
門開了。
兩個人走進來,一老一少。
年長的那位,四十出頭,面容清瘦,戴著眼鏡,目光沉靜。年輕的那個,不到三十,虎背熊腰,臉上有一道新鮮的疤痕,像是剛在戰場上留下的。
“這位是邱維達。”唐生智指著年長的那位,“原教導總隊參謀,現在起,調任司令部作戰參謀主任。”
邱維達!
在場的人都認識這個名字。教導總隊的“活地圖”,對南京周邊地形了如指掌,據說連哪條小路能走騾馬、哪口井能出水都一清二楚。更難得的是,此人清廉自守,從不參與派系之爭,在教導總隊里是出了名的“孤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