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四日清晨,南京城外第一收容所。
天剛蒙蒙亮,韓大山就醒了。不是睡夠了,是凍醒的――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軍裝,夜里氣溫降到了零度以下,他蜷縮在墻角,把破毯子裹了又裹,還是止不住地發抖。
身邊橫七豎八躺著的都是和他一樣的潰兵,有的還在睡,有的睜著眼睛望著灰蒙蒙的天,眼神空洞得像死人。
遠處傳來稀粥的香味,韓大山咽了口唾沫,起來去排隊。
昨天的稀粥還能照見人影,今天干脆變成了米湯――伙夫說,糧食不夠了,只能這樣。
“他媽的。”有人低聲罵了一句,但沒人應和。罵有什么用?罵能罵出糧食來?
韓大山端著搪瓷缸子蹲在墻根,一口一口喝著那點可憐的米湯。熱乎氣順著喉嚨下去,在胃里停留片刻,很快就散了。
他想起了羅店,想起了那些死在他身邊的弟兄,想起了胡團長撤退前拍著他的肩膀說:“大山,活著回去,替弟兄們多殺幾個鬼子。”
活著。
他是活著回來了,可這他媽叫活著?
正想著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“有人來了!好多車!”
韓大山抬起頭,瞇著眼睛往遠處看。
晨霧中,一列車隊正朝收容所駛來。打頭的是幾輛軍用卡車,后面跟著馬拉的大車,車上堆得滿滿當當,蓋著油布。
車隊在收容所門口停下。
車門打開,一個穿著普通作戰服的中年軍官跳下來。
韓大山手里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在地上。
是昨天那個司令!
唐生智站在收容所門口,目光掃過那些或坐或躺的潰兵,掃過那幾口能照見人影的大鍋,掃過墻角蜷縮著的傷病員。
趙坤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著一個本子。再往后,是十幾名警衛,以及幾輛卡車上跳下來的后勤兵。
“把東西卸下來。”唐生智吩咐。
后勤兵掀開油布,開始卸車。
韓大山看呆了。
那是一捆捆嶄新的棉衣,是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,是一箱箱沉甸甸的彈藥,甚至還有幾十條他只在報紙上見過的嶄新步槍!角落里還堆著幾十件日軍大衣,都是從淞滬戰場上繳獲的。
“都愣著干什么?”唐生智的聲音響起,“過來幫忙!搬完東西,所有人集合,我有話說!”
收容所里像炸了鍋一樣,所有人一窩蜂地涌過去。
韓大山也沖了過去。他幫著卸下一袋大米,沉甸甸的,至少五十斤。又扛起一捆棉衣,嶄新厚實,還帶著布料的味道。
東西全部卸完,堆成了小山。
潰兵們圍在四周,眼睛都直了。
唐生智跳上一輛卡車的車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。
“都給我聽好了――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鉆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是唐生智,南京衛戍司令。今天來,是給你們送東西的。”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“這些棉衣、糧食、彈藥,都是我從各部隊的備用庫存里先挪出來的。不夠,但至少能讓你們今天吃頓飽飯,穿件暖衣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眾人:“但我不是來當善人的。這些東西,不是白給的。”
人群安靜下來。
“愿意留下來打鬼子的,領棉衣一件,足額口糧,重新配發武器。從今天起,你們不是潰兵,是中國軍人,是我唐生智的兵。立功者,破格提拔。戰死者,我唐生智親自給他立碑,撫恤金一分不少送到他家里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變冷:“不愿意留下的,現在就可以走。每人發三塊大洋路費,想去哪兒去哪兒。但有一條――誰要是敢趁亂搶奪百姓財物,欺辱婦孺,或者臨陣脫逃,被我抓住――”
他一字一句:“立斬不赦。”
全場死寂。
韓大山站在人群里,盯著車頭上的唐生智。
他看見那雙眼睛里燃燒著的東西。
那不是官老爺的傲慢,不是政客的虛偽,而是一種他只在胡團長眼里見過的東西――那是真的把兵當人看的眼神。
“長官!”他第一個開口,“我留下!”
唐生智看向他,認出來了:“韓大山,對吧?”
韓大山一愣,沒想到司令還記得他的名字。
“對!韓大山!原屬第十八軍十一師三十三旅,愿留下打鬼子!”
唐生智點點頭:“好。站到左邊去,一會兒有人登記。”
韓大山大步走到左邊,昂首挺胸地站著。
像是被點燃了一樣,人群開始涌動。
“我留下!”
“我也留下!”
一個接一個,潰兵們涌向左邊。但也有人猶豫著,最后走向右邊――那些人是真的怕了,不想再打了。
唐生智看著他們,沒有阻止,也沒有嘲諷。
怕死,是人的本能。
他理解。
等所有人分完,左邊站了黑壓壓的一大片,右邊稀稀落落幾十個人。
趙坤湊過來,小聲說:“司令,粗略估計,留下的有六千多,走的不到一百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跳下車頭。
他走到右邊那些人面前,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,遞給帶隊的后勤軍官。
“每人三塊大洋,登記名字,發完放行。”
然后他轉向左邊那六千人,提高聲音:“你們既然留下,就是我唐生智的兵。現在,按原部隊番號列隊,重新登記。登記完后,分批領物資、領武器。午飯之前,我要看到你們穿新衣、吃飽飯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炬:“從今天起,你們不再是潰兵,是中國軍人。誰要是再敢搶老百姓的東西,別怪我軍法無情!”
六千多人齊刷刷地立正。
那氣勢,震得收容所門口的老槐樹都抖了抖。
韓大山站在隊伍里,忽然覺得胸膛里有什么東西在燃燒。
那是他以為已經死了的東西。
那是叫“軍人的血性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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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,唐生智跑遍了南京城外所有收容所。
第一收容所、第二收容所、第三收容所……一共八處,收容潰兵八萬三千余人。
他每到一處,都是同樣的流程:送物資、講話、登記、整編。
一天的結果――
愿意留下繼續打仗的,六萬八千人。
不愿意留下的,一萬五千人,全部發放路費遣散。
但這只是第一步。
真正難的,是怎么把這六萬八千人變成能打仗的兵。
十一月十五日下午,唐生智在司令部召見蔡仁杰。
“仁杰,潰兵整編的事,你考慮得怎么樣了?”
蔡仁杰攤開一份厚厚的方案:“司令,卑職這幾天跑了所有收容所,把潰兵的情況摸了一遍。大致分三類――”
“第一類,原部隊建制還算完整的,大約兩萬人。這些人可以直接歸建,補充到各部隊去。”
“第二類,原部隊打散了,但本人有戰斗經驗、愿意繼續打仗的,大約三萬人。這些人需要重新編組,訓練一段時間才能上戰場。”
“第三類,傷病員,大約一萬八千人。輕傷的可以就地治療,歸隊后繼續用。重傷的必須后送,留在城里只會拖累。”
唐生智一邊聽一邊點頭:“方案很好。但有個問題――你打算把這三萬人編成什么?”
蔡仁杰遲疑了一下:“卑職想著,可以編成幾個暫編旅,由有經驗的軍官帶著,邊訓練邊補充……”
“暫編旅不行。”唐生智打斷他,“番號太臨時,官兵沒有歸屬感。要編就編成正式的補充師,給番號,給編制,給旗幟。”
蔡仁杰愣住了:“司令,這……補充師的番號,得軍委會批……”
“軍委會那邊我來想辦法。”唐生智擺擺手,“你先做一件事――從這三萬人里,把所有軍官挑出來,按原職級登記。連長以上的,我要親自面試。”
蔡仁杰立正: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