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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六日,司令部會議室。
三十七個被挑出來的軍官站成一排,有老有少,有胖有瘦,但每一個身上都帶著戰場上下來的痕跡。
唐生智坐在桌前,一份份看著他們的履歷。
“李長山,原第十八軍十一師三十一團三營營長,羅店戰役率部堅守陣地三天三夜,全營傷亡過半。好,留下,暫編第一補充團團長。”
“周大勇,原第一軍一師二團一連連長,淞滬會戰三次負傷不下火線。好,留下,暫編第二補充團一營營長。”
“劉德勝……”
“趙鐵柱……”
一個個名字念過去,一個個任命發下去。
輪到最后一個,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臉上還帶著稚氣。
“張文遠,原教導總隊二團三連少尉排長,紫金山作戰中率部掩護主力撤退,全排傷亡八人,斃敵十七人。”
唐生智抬起頭,看著這個年輕人。
“張文遠,你多大了?”
“報告司令,二十二!”
“當兵幾年了?”
“三年!”
“打過多少仗?”
張文遠挺起胸膛:“淞滬會戰從頭打到尾,廟行、羅店、大場,都打過!”
唐生智點點頭,在任命書上寫下:張文遠,暫編第三補充團二營營長。
“好好干。”他說。
他知道,從少尉排長直升少校營長,跨度太大,老人會不滿。但他沒時間慢慢熬資歷了――他需要敢打的年輕軍官,需要那些眼睛里還有火的人。
張文遠眼眶紅了,拼命忍住才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他只是一個少尉排長,從沒想過有一天能當營長。
但更讓他想哭的,是司令看他的那種眼神――那不是看一個炮灰的眼神,那是看一個真正軍人的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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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編只是第一步,更重要的是軍紀。
唐生智很清楚,歷史上南京守軍之所以潰敗得那么快,除了指揮失誤,還有一個重要原因――軍紀太差。
撤退路上,潰兵搶百姓、殺百姓、奸淫婦女,鬧得民怨沸騰。日軍還沒進城,南京城就先亂了一半。
這種事,絕不能在他手上重演。
十一月十七日,唐生智發布《南京衛戍軍軍紀令》,一共三條:
第一條,嚴禁擾民。凡搶奪百姓財物、欺辱婦孺者,立斬不赦。
第二條,嚴禁丟棄傷員。作戰中負傷者,必須隨隊后送,敢棄傷員于敵前者,以臨陣脫逃論處。
第三條,嚴禁臨陣脫逃。作戰中擅自脫離陣地者,無論官職大小,一律就地正法。
三條命令,殺氣騰騰。
但真正讓全軍震動的,是命令發布當天發生的一件事。
當天下午,趙坤匆匆跑進指揮部:“司令,出事了!有人在中華門外搶百姓的東西!”
唐生智猛地站起來:“什么人?”
“兩個潰兵,剛整編進補充團的,搶了一個老婦人的包袱。被巡邏隊當場抓住,現在押在城門邊!”
唐生智二話不說,帶著警衛就往外走。
中華門外,已經圍了一大群人。
兩個潰兵被按在地上,旁邊跪著一個老婦人,正在抹眼淚。她身邊散落著幾件破舊的衣物和一小袋糧食――那就是她的全部家當。
唐生智撥開人群,走到老婦人面前,蹲下身。
“大娘,您沒事吧?”
老婦人抬起頭,認出是前幾天在收容所門口給她干糧的那位長官,眼淚又涌了出來:“長官,我沒事,就是……就是這點糧食,是我全家過冬的……”
唐生智點點頭,站起身,轉向那兩個潰兵。
兩人的臉都白了,渾身發抖。
“長官饒命!長官饒命!”其中一個拼命磕頭,“我們就是一時糊涂,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
唐生智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們。
良久,他開口:“你們昨天剛領了棉衣,剛吃了飽飯,剛重新當上中國軍人。”
兩人的頭磕得更狠了。
“我記得你們。”唐生智的聲音很平靜,“你們在登記的時候說過,愿意打鬼子,愿意將功贖罪。”
他頓了頓:“可你們就是這么將功贖罪的?”
兩人不敢說話了。
唐生智轉向圍觀的潰兵和百姓:“《軍紀令》第一條,是什么?”
沒有人回答。
“我問你們,是什么?”
一個聲音從人群里響起:“凡搶奪百姓財物、欺辱婦孺者,立斬不赦。”
說話的是韓大山。
唐生智看著他,點點頭。
然后他轉向那兩個潰兵,緩緩吐出兩個字:“執行。”
兩個潰兵癱軟在地。
槍聲響起。
人群里一片死寂。
老婦人嚇得捂住眼睛,渾身發抖。
唐生智再次蹲下,輕聲說:“大娘,對不起,是我們沒管好兵。這些糧食,我賠給您。”
他從懷里掏出幾塊大洋,塞進老婦人手里。
然后站起身,面對所有人。
“都給我聽好了――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像刀子一樣扎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,“《軍紀令》不是擺設,是我唐生智拿命立的規矩。誰敢違反,這就是下場。”
他掃過那一張張或震驚、或恐懼、或敬畏的臉。
“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么兵,在誰的部隊里混過。從今天起,你們是我唐生智的兵,是南京衛戍軍的兵。我給你們飯吃,給你們衣穿,給你們槍打仗,就一條要求――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“做個人。”
全場鴉雀無聲。
韓大山站在人群里,看著那兩個被抬走的尸體,又看著唐生智蹲下身子安慰老婦人的背影。
他忽然想起胡團長說過的一句話:
“好將軍,是把兵當人看的將軍。好軍隊,是把自己當人的軍隊。”
他好像,有點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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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唐生智回到司令部,累得幾乎虛脫。
趙坤端來熱水,看著他疲憊的臉,忍不住說:“司令,您今天……其實可以讓別人去的。”
唐生智搖搖頭:“必須我去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那兩個兵,是我昨天親自發的棉衣,親自發的槍。”唐生智閉上眼睛,“他們犯了事,我這個當司令的,不去看著,不去給百姓一個交代,誰還會信我?”
趙坤沉默了。
唐生智走到桌前,拿起筆,繼續修改那份防御方案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遠處的炮聲還在響,但聽起來,似乎沒那么可怕了。
因為在這座城里,有六萬八千人,正在重新學會做軍人。
而他們,將要用自己的血肉,去守護這座城,守護那三十萬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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