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八日,下午二時。南京,大校場機場。
寒風從空曠的跑道盡頭卷過來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停機坪上孤零零地停著一架老式道格拉斯客機,機身上的油漆已經斑駁。
這是最后一架能飛的客機了――航委會三天前就已下令,所有戰斗機調往武漢、南昌,留下的只有幾架運輸機和客機,歸空軍司令部統一調度。大校場機場的地勤人員正在給它做最后的檢查。
唐生智從吉普車上跳下來,軍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,獵獵作響。
趙坤跟在后面,手里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公文包,里面裝著日軍進攻態勢圖、城防工事照片、還有一份連夜起草的《南京告急書》。
“司令,飛機準備好了。”機場負責人跑過來,氣喘吁吁,“這是最后一架能飛的客機了。本來今天要撤往武漢的,我給您攔下來了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看了一眼那架老舊的飛機。“能飛到武漢嗎?”
“能。中航的航線還在,王家墩機場那邊也聯系好了。就是……”負責人猶豫了一下,“這飛機飛不高,萬一碰到日軍飛機……”
“碰不到。”唐生智打斷他,“下午這個點,日機一般不活動。再說,賭一把。”
他大步走向舷梯。趙坤緊隨其后,腿有點發軟――他這輩子還沒坐過飛機。
艙門關閉,引擎轟鳴。飛機在跑道上滑行,顛簸了幾下,然后猛地抬頭,沖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南京城在舷窗外迅速縮小,長江像一條細帶子蜿蜒向東,紫金山變成了一小片墨綠色的疙瘩。
趙坤死死抓著扶手,臉色發白。唐生智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,一不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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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時,飛機降落在漢口王家墩機場。比預計晚了半個小時――遇到一股強逆風,但總算平安落地。
機場上一片忙亂。地勤人員推著油桶跑動,幾架戰斗機正在加油掛彈,遠處還有一隊傷兵在登機,準備后送。戰爭的陰影已經籠罩到了這座城市。
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在停機坪旁等著了。來的是軍政部軍需署的一個科長,姓劉,三十出頭,油頭粉面,說話客客氣氣,但眼神里透著一種精明。
“唐司令,一路辛苦。周署長讓我來接您,今晚先住下,明天一早再談。”
唐生智沒有多說什么,上了車。趙坤坐在副駕駛,回頭看了一眼那架老飛機――它正被拖進簡易機棚,螺旋槳還在慢慢轉。
當晚,唐生智住在漢口的一家旅館里。條件簡陋,但還算干凈。他沒有睡,坐在桌前,借著臺燈的光,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看了一遍。
趙坤端著一碗熱干面進來。“司令,您晚飯還沒吃。”
唐生智接過碗,吃了幾口,放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漢口的老街道燈火稀疏,遠處的江面上有炮艇在巡邏,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江面,像一把白色的刀。
八十萬發子彈,十五萬顆手榴彈,山炮,藥品。
這就是他明天的目標。少一顆,他都不會離開武漢。
十一月十九日,清晨。
唐生智沒有先去軍政部。
他讓趙坤打聽好《大公報》武漢分館的地址,直接找了過去。
分館負責人姓張,是個四十出頭的老報人,戴著金絲眼鏡,剛從被窩里被叫起來,一臉不悅。但聽說來的是南京衛戍司令,他立刻清醒了,把人請進會客室。
“唐司令,您這是……”
唐生智把公文包里的材料一古腦兒倒在桌上:日軍進攻態勢圖、城防工事照片、老婦人被搶糧食的證詞、還有那份連夜起草的《南京告急書》。
“張先生,南京三十萬百姓的命,十一萬守軍的命,就靠您這支筆了。”
張先生一份一份地翻看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他抬起頭,推了推眼鏡:“唐司令,這稿子,我發。今天中午就見報。”
中午十二時,《大公報》武漢版頭版頭條,赫然印著唐生智的《南京告急書》。
消息一出,舉國嘩然。
武漢街頭,報童的喊聲此起彼伏:“號外號外!南京告急!唐生智泣血上書!”茶館里有人拍案而起,學校里學生們自發上街游行,就連一些外國記者也被驚動,紛紛發電報回國。
蔣介石在廬山官邸看到報紙,勃然大怒――他分明已經授予唐生智南京一切軍政大權,沒想到唐生智還要靠向報紙喊話才能要到補給,這說明底下的人根本沒把他的命令當回事;更讓他惱火的是,南京告急的消息傳遍全國,民心浮動,外交上也陷入被動,他這個最高統帥竟被自己的部下逼到了墻角。
何應欽在軍政部辦公室看到報紙,臉色鐵青――唐生智的告急書無異于當眾扇他耳光,擺明了說他克扣南京彈藥、坐視守軍等死,這份報紙一到,全國上下都會盯著軍政部,他再想推諉拖延,已是萬萬不能。
軍政部軍需署的大門,被蜂擁而至的記者堵得水泄不通。
下午二時,唐生智出現在軍政部。
他沒有走正門――正門全是記者。他從側門進去,直接上了三樓,推開了軍需署署長周駿彥辦公室的門。
周駿彥正在打電話,看見唐生智進來,連忙對著話筒說了句“我知道了”,匆匆掛斷。
“唐司令,你可真是……”周駿彥苦笑一聲,請唐生智坐下,“何部長剛剛來過電話,讓我盡快解決南京的補給問題。你這報紙一發,全國都在盯著我們軍政部了。”
唐生智沒有接話,直接開口:“周署長,南京現在缺什么,你應該比我清楚。”
周駿彥嘆了口氣,拿出一份清單:“何部長的意思是,能給的盡量給。但是唐司令,庫存確實緊張,西南那邊――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