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西南那邊有的是時間等。”唐生智打斷他,“南京等不了。日軍前鋒距城不到百里,最多十天就會兵臨城下。”
周駿彥沉默了。
唐生智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,攤在桌上。那是趙坤提前從航運公會打聽來的漢口碼頭軍運記錄――上面清清楚楚列著:三天前,一批彈藥從倉庫運出,裝船西運,步槍彈一百萬發(fā),手榴彈五萬枚,迫擊炮彈三千發(fā)。
“周署長,我不是來跟你翻舊賬的。我只說一件事――南京守不住,日軍下一個目標就是武漢。到時候,這批運往西南的彈藥,遲早也要用在武漢保衛(wèi)戰(zhàn)上。與其運來運去,不如直接給我。多拖住日軍一天,你們在武漢就多一天準備時間。”
周駿彥盯著那張記錄看了幾秒,然后站起身:“唐司令,你稍等。我給何部長再打個電話。”
十分鐘后,周駿彥回來了,臉上的表情復雜――有無奈,也有幾分佩服。
“何部長說了,”他坐下來,“15門山炮,80萬發(fā)步槍彈,15萬枚手榴彈,500套防毒面具,再給你加一批藥品和醫(yī)療器械。但是――這是分批撥付,第一批先給你這些。唐司令,何部長讓我轉(zhuǎn)告你:彈藥給你了,南京,你必須守住。”
唐生智站起身,敬了個禮:“替我謝謝何部長。”
周駿彥擺擺手,苦笑:“唐司令,說實話,我在軍需署干了這么多年,你是第一個敢這么跟軍政部要東西的。”
“沒辦法。”唐生智說,“南京城里有三十萬百姓,十一萬弟兄。我不能讓他們空著手跟鬼子拼命。”
周駿彥說話算話,這批物資當天下午就開始裝船。他調(diào)了江防司令部的一艘快艇沿途護送,又安排人在蕪湖、九江換船點接應,確保不停船、不耽擱。
臨走前,周駿彥拉著唐生智的手,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:“唐司令,我周駿彥不是壞人,就是膽子小。今天這事,是你給我上了一課。”
唐生智握了握他的手,沒有多說什么。
下午三時,唐生智正準備離開軍政部,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,面容清瘦,目光銳利――何應欽。
“唐司令,好手段。”何應欽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唐生智立正敬禮。“何部長。”
何應欽擺擺手,走到他面前,壓低聲音:“報紙一登,記者一堵,我這個軍政部長,也不得不給你這個面子。但是――彈藥給你了,那是看在全國輿論的份上。南京守不守得住,是你的事。守住了,功勞是你的。守不住,責任也是你的。”
唐生智迎上他的目光,沒有退縮:“何部長,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何應欽點點頭,轉(zhuǎn)身離開。
十一月十九日,傍晚。
唐生智沒有在武漢過夜。
“走水路。”他對趙坤說,“彈藥走船,我們也走船。跟船一起走,省時間。”
快艇護送,順水一天一夜。明天這個時候,就能到南京。
十一月十九日,入夜。
長江航道上一片漆黑,只有幾艘船的燈火在江面上搖曳。
唐生智站在船頭,望著兩岸模糊的山影。風很大,吹得軍大衣獵獵作響,他沒有回艙。趙坤端著一碗熱粥走過來,遞給他。
唐生智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涼的,但喉嚨是熱的。
八十萬發(fā)子彈,聽著多,分到各部隊,每人也就幾發(fā)。但有了總比沒有強。
至少,弟兄們不會空著手去跟鬼子拼命了。
十一月二十日,傍晚。
船隊抵達南京下關碼頭。
天色將暗未暗,江面上泛著暗紅色的光,分不清是晚霞還是別的什么。碼頭上已經(jīng)站滿了人――蔡仁杰、邱維達、俞濟時、孫元良,還有一群士兵和百姓。
“司令!”蔡仁杰第一個沖上來,“您真弄回來了!”
唐生智跳下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趕緊組織人手卸貨。這些彈藥,天亮之前要發(fā)到各部隊手里。”
碼頭上頓時忙碌起來。士兵們扛著彈藥箱,排成一條長龍,從江邊一直延伸到城門口。百姓們也自發(fā)加入,有的幫著搬,有的遞水,有的舉著火把照亮。火把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,亮堂堂的,像是在過節(jié)。
唐生智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一箱箱彈藥被卸下,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。
他轉(zhuǎn)過身,望著城墻上那面青天白日旗。旗在暮色中飄著,有些舊了,邊角磨損了,但還在飄。
南京能不能守住,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,不會因為沒有子彈而投降。
他把軍大衣裹緊,大步往城里走去。
身后,長江水滔滔東去,船隊的燈火在暮色中漸漸暗淡。
但那面旗,還在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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