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日,深夜。南京衛戍司令部。
彈藥補給車隊還在城外卸貨,唐生智已經召集所有主官,召開了第三次全體軍事會議。
與上一次不同,這次沒有人遲到,沒有人交頭接耳,更沒有人面露不屑。桂永清、俞濟時、孫元良、宋希濂四人坐在前排,后面是各師旅團長,再往后是司令部各科室負責人。
唐生智站在巨大的南京城防圖前。
“諸位,彈藥、糧食、棉衣都有了?!彼穆曇舨桓撸瑓s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,“但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來,我們要解決最關鍵的問題――怎么守?”
他轉過身,面向地圖。
“南京的地形,大家都熟悉。北臨長江,東、南兩面是丘陵,西面是秦淮河水系。城墻周長約三十六公里,高三丈有余,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堅城。”
“但堅城不等于不破。日軍有重炮,有坦克,有飛機。我們的城墻再厚,也扛不住他們日夜轟擊。所以,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城垣上?!?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來。
“我的方案是――三層防御體系?!?
會議室里一陣輕微的騷動。三層防線,這在國軍以往的作戰中從未有過。
唐生智沒有理會那些騷動,開始逐層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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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層――外圍遲滯防線?!?
“從淳化、湯山,到句容北側,依托山地丘陵,構成第一道屏障。這一層的任務不是全殲日軍,是――遲滯、消耗、擾亂?!?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俞濟時身上。
“俞濟時的七十四軍,守淳化、湯山一線。淳化是南京東南門戶,日軍第6師團的主攻方向。你的具體打法是這樣――”
他拿起一支筆,在草圖上快速勾勒。
“淳化鎮在丘陵之間,東西兩側是山地,中間是一片狹長的開闊地。你把主力放在兩翼,中間留一個口子,讓日軍往里鉆。等他們的先頭部隊進了口袋,兩邊同時開火,打他個措手不及。等他們的主力反應過來,你立刻撤退,往山里縮。他們要追,你就再打一次。打一槍換一個地方,讓他們摸不著頭腦?!?
俞濟時盯著草圖,眼睛漸漸亮了:“司令的意思是――打了就跑,跑了再打?”
“對。山里打游擊――不,打運動戰。你們在山地,日軍在開闊地。他們的重炮、坦克施展不開,你們的輕裝步兵正好發揮優勢。拖住他們三到五天,就算完成任務。”
唐生智又指向句容北側。
“徐源泉的第二軍團,守這里。日軍第16師團企圖從紫金山北麓迂回,你的任務――牽制他們,不能讓包抄得太快。不是硬拼,是騷擾。夜里摸營、白天打冷槍、炸補給線,怎么惡心怎么來。”
徐源泉站起身,沉聲道:“司令放心,第二軍團雖然裝備差,但弟兄們都是老兵,知道怎么在山里周旋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目光回到地圖上。
“外圍防線能不能守住,不取決于你們能打死多少鬼子,取決于你們能拖住多少天。一天、兩天、三天――多拖一天,城里的準備就多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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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二層――城垣死守防線?!?
“外圍防線一旦被突破,日軍就會兵臨城下。接下來,就是最慘烈的階段――城垣攻防戰?!?
他的語氣變得凝重。
“南京城墻,高三丈,厚兩丈,是國內最堅固的城垣之一。但再堅固的城墻,也扛不住日軍的重炮和飛機。所以,城垣防線的核心不是‘守墻’,是‘守點’――守住關鍵節點,讓日軍無法形成突破口?!?
他拿起筆,在城防圖上標出四個紅圈。
“第一節點,雨花臺?!?
“雨花臺是南京城南制高點,海拔不到一百米,但足以俯瞰整個城南和中華門。如果雨花臺失守,日軍的炮兵就可以直接炮擊城內,城垣防線就會從中間被撕開。”
他看向孫元良。
“孫師長的八十八師,守這里。你的任務――死守雨花臺,至少七天。不是七天不丟陣地,是七天不讓日軍在雨花臺上架起大炮?!?
孫元良神色凝重,站起身:“八十八師,必不辱命?!?
唐生智點點頭,繼續。
“第二節點,光華門?!?
“光華門是日軍第9師團的主攻方向。根據情報,他們可能會用坦克直接沖擊城門。一旦城門被破,大批步兵涌入,城南就完了?!?
他看向沈發藻。
“沈師長的八十七師,守這里。你的任務――加固城門,在城門內側搭建防御工事,部署反坦克火力。一旦城門被炸開,立刻用沙袋、石條、甚至是汽車堵住缺口。不能讓日軍踏過城門一步。”
沈發藻站起身:“是!”
“第三節點,紫金山?!?
“紫金山是城東屏障,也是全城的制高點。山上的炮兵陣地可以直接覆蓋半個南京城。如果紫金山失守,日軍可以從高處俯射城內,我們連抬頭都難?!?
他看向桂永清。
“桂總隊長的教導總隊,守這里。你的任務――依托山地工事,節節抵抗,至少要守十天。不是守山頂,是守山腰、守山腳、守每一條上山的路。讓他們每上一尺,都要付出血的代價?!?
桂永清起身:“教導總隊,絕不讓日軍輕易上山?!?
“第四節點,下關渡口?!?
“下關是南京唯一的水上通道。如果渡口失守,我們就是甕中之鱉,十幾萬弟兄困在城里,一個都跑不掉。”
他看向宋希濂。
“宋師長的三十六師,守這里。你的任務――守住渡口,同時兼顧紫金山側翼。平時守江防,關鍵時刻保渡口。這兩件事,哪一件出了差錯,我們都是民族的罪人。”
宋希濂起身敬禮:“三十六師,人在渡口在?!?
唐生智放下筆,目光掃過四人。
“四個節點,四個方向,四個師。哪一個出了問題,其他三個都會跟著完蛋。所以,你們不是各自為戰,是一根繩上的螞蚱。左翼和右翼要呼應,前方和后方要銜接。通信排全部配到營一級,旗語、電話、傳令兵,三管齊下。誰聯系不上,誰就是失職。”
四人同時立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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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三層――城內巷戰防線。”
唐生智的聲音沉下來,帶著一絲冷意。
“如果――我是說如果――城垣防線被突破了,怎么辦?”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“退入城內,打巷戰?!?
他看向邱維達。
邱維達站起身,走到另一張圖前――那是一張南京城內的詳細地圖,每一條街道、每一個路口、每一處要點,都標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巷戰防線,由卑職負責?!鼻窬S達推了推眼鏡,“初步方案如下――”
“第一,改造街巷。主要街道兩側的房屋,全部打通墻壁,形成內部通道。日軍進來后,我們可以在房子里移動,他們卻只能在街上挨打。每一棟房子都是一個碉堡,每一扇窗戶都是一個射擊孔。”
“第二,挖掘地下交通壕。連通各主要陣地,便于兵力調動和物資輸送。同時可以作為防空洞,減少空襲傷亡?!?
“第三,預設火力點。每一處路口、每一座高樓、每一片開闊地,都要部署交叉火力。日軍進來后,無論走哪條路,都會同時遭到至少兩個方向的射擊。”
“第四,布置雷區。主要街道、關鍵路口、可能被日軍用作指揮部的建筑,全部埋設地雷。日軍每前進一步,都要付出血的代價。”
邱維達說完,退后一步。
唐生智補充道:“巷戰的目標,不是把日軍趕出城,是――拖。拖到國際社會反應,拖到西南完成轉移,拖到日軍自己撐不住。每多拖一天,就是一天的勝利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三層防線,層層遞進。外圍拖三到五天,城垣守十五天以上,巷戰再拖十天。加起來,至少一個月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擲地有聲。
“一個月,足夠讓日本人知道――中國人,不是那么好欺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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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沒有人交頭接耳,沒有人面露疑色。所有人都盯著那張地圖,盯著那三條層層遞進的防線,眼神漸漸變了。
俞濟時第一個開口:“司令,外圍防線的地雷和炸藥,還差不少?!?
“記下來,明天從新運到的彈藥里優先撥給你?!?
桂永清緊跟著說:“教導總隊的工事還沒完工,需要人手?!?
“從潰兵里抽調三千人,補充給你?!?
宋希濂沉吟道:“江防這邊,岸防炮不夠,能不能從別的部隊調幾門?”
“我來想辦法?!?
孫元良沉默了一會兒,終于開口:“雨花臺的城墻有裂縫,需要加固。還有,我的兵彈藥不足……”
“城墻加固,明天就開始。”唐生智看著他,“彈藥的事,第一批先給你補二十萬發。不夠再要。”
各部隊的需求一一提出,能解決的當場解決,暫時解決不了的也明確了后續方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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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時,唐生智忽然開口:“還有一件事?!?
他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窗外,灰蒙蒙的天空籠罩著南京城。十一月的江南,正是多霧多霾的季節,遠處的紫金山影影綽綽,看不真切。
“你們看外面。”他指著遠處,“這是什么天氣?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