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坤小心翼翼地說:“回司令,是陰天,有霧。”
“對,有霧。”唐生智點點頭,“南京這地方,一到秋冬,霧天多,陰天多。有時候一連幾天都見不著太陽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眾人。
“你們想過沒有――這種天氣,對我們有什么好處?”
桂永清若有所思:“司令是說,日軍飛機不好出動?”
“沒錯。日軍的優勢是飛機、重炮、坦克。但飛機的優勢,必須在天晴時才能發揮。一旦起霧、下雨、陰天,他們的飛機就變成了瞎子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。
“如果我們能讓這種天氣,變得更‘濃’一點呢?”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俞濟時第一個反應過來:“司令的意思,是人工造霧?”
“不是造霧,是造煙。”唐生智走到地圖前,“紫金山、雨花臺、光華門、中華門、下關渡口――這些地方,是日軍空襲的重點。如果我們能在這些地方,同時點燃大量能產生濃煙的東西,會怎么樣?”
邱維達眼睛一亮:“煙霧籠罩,日軍飛行員看不清地面目標,轟炸精度就會大打折扣!”
“不止。”唐生智說,“日軍飛機從上海起飛,飛到南京需要一個小時。這一個小時里,如果南京城被濃煙籠罩,他們根本找不到準確的目標。就算勉強投彈,也只能瞎扔。城市一旦被濃煙覆蓋,空襲效果至少下降七成。”
“能產生濃煙的東西很多。濕稻草、舊輪胎、瀝青、油氈、甚至是潑了水的煤炭――這些東西燒起來,全是黑煙黃煙,遮天蔽日。南京城里別的不多,這些東西,有的是。”
桂永清一拍大腿:“妙啊!日軍飛機來了,我們就放煙。等煙散了,他們炸彈也扔完了。再想來,我們再放!”
“就是這個道理。”唐生智看向坐在后排的一個年輕女子――蘇晴,金陵女子大學學生,南京義勇隊隊長。淞滬會戰后,她帶著一群學生和市民,自發組織起來收容傷兵、籌集物資,在收容所里已經忙了大半個月。
“蘇隊長,這件事,交給義勇隊來辦。”
蘇晴站起身:“請司令指示。”
“第一,全城動員,收集所有能產生濃煙的材料。濕稻草、舊輪胎、瀝青、油氈、廢機油、潑了水的煤――凡是燒起來冒煙的,全都要。”
“第二,在紫金山、雨花臺、光華門、中華門、下關渡口、以及各主要陣地,設置專門的‘發煙點’。每個點安排專人負責,備足燃料。”
“第三,建立預警機制。一旦發現日軍飛機來襲,立刻點燃發煙點。要快,要同時,要讓整個南京城都被濃煙罩住。”
蘇晴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,記完抬頭:“司令,還有一點――這些煙,會不會影響我們的部隊?”
“會。但兩害相權取其輕。我們自己人在地面上,視野受阻總比被炸彈炸死強。而且,我們可以提前約定信號,用旗語、哨聲、傳令兵來指揮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還有一點――煙霧對日軍的影響,遠大于對我們。他們的飛機在天上,看不清地面,只能亂扔。他們的炮兵在遠處,看不清目標,只能瞎打。而我們的人就在陣地上,就算視野差點,至少知道敵人在哪兒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
俞濟時感嘆道:“司令這一招,等于給南京城加了一層‘煙幕防空網’。日軍那些飛機,算是白來了。”
唐生智擺擺手:“這只是個輔助手段,不能完全依賴。但能減少一分傷亡,就值得做。”
他看向蘇晴:“蘇隊長,這件事交給你,三天之內,要見到成效。”
蘇晴立正: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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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唐生智站起身,環視全場。
“諸位,方案定了,任務分了,需求也記了。接下來,就是兩個字――執行。”
他的聲音沉下來:“從現在起,各部隊按方案布防,三天之內,我要看到外圍防線全部就位。五天之內,城垣工事必須完成加固。七天之內,巷戰改造要初見成效。至于發煙防空――兩天之內,我要看到第一批發煙點準備好。”
蘇晴重重點頭。
唐生智頓了頓,一字一句:“時間緊,任務重。但我們必須做到,也必須做好。因為――”
他看向窗外,那里有隱隱約約的炮聲傳來。
“日軍,不會等我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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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議結束后,眾人散去。
唐生智留下邱維達、蔡仁杰和趙坤,繼續討論細節。
“維達,巷戰改造需要多少人?”
邱維達翻開本子:“初步估算,至少需要五千工兵,外加一萬民夫。”
“五千工兵不夠。從潰兵里再抽調三千,補充給你。民夫的事,找蘇晴,讓義勇隊動員百姓。”
邱維達點頭:“是。”
“仁杰,潰兵整編進行得怎么樣了?”
蔡仁杰匯報:“補充團已經編了三個,每個團三千人,正在加緊訓練。但武器還是不夠,新到的步槍只有五千支,還有四千多人拿著大刀長矛。”
“武器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軍政部那邊,還可以再爭取一批。另外,從城里的保安團、警察局,也能收繳一批。實在不行,就讓工匠打造長矛,總比空手強。”
蔡仁杰苦笑:“也只能這樣了。”
“趙坤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一趟蘇晴那里,把發煙防空的事再交代一遍。讓她特別注意――燃料要分散儲存,不能集中堆放,防止被日軍炸彈一鍋端。發煙點的位置要隱蔽,最好有遮擋,不能讓日軍偵察機發現。”
趙坤點頭: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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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晚上,唐生智帶著邱維達和幾個參謀,親自去城外勘察地形。
淳化鎮外,他爬上一個小山包,指著遠處的丘陵地帶:“這里,可以設一個伏擊圈。把日軍放進來,兩翼包抄,中間截擊。”
邱維達在圖上標注:“但這里地形太開闊,容易被日軍炮火覆蓋。”
“所以不能死守。打完就跑,退到林子里。等日軍追進來,再打一次。打一槍換一個地方,讓他們摸不著頭腦。”
邱維達若有所思:“司令的意思,是打運動戰?”
“對。外圍防線的目的,不是全殲日軍,是遲滯、消耗、擾亂。讓他們每前進一步,都要付出血的代價。”唐生智望著遠處,“俞濟時是打運動戰的好手,他明白該怎么做。”
從淳化回來,又去了紫金山。
桂永清正在山腰上指揮施工,看見唐生智來了,連忙迎上來。
唐生智沿著新修的工事走了一圈,不時蹲下檢查。
走到一處暗堡前,他停住腳步,仔細看了看射界。
“這個暗堡,角度不對。”
桂永清一愣:“怎么不對?”
唐生智指著遠處的一片樹林:“你看,射界正好被那幾棵樹擋住。真要打起來,從這里開槍,根本打不到日軍進攻路線上的目標。”
桂永清仔細一看,臉色變了。
“立刻改。把這個暗堡的角度往右偏十五度,那幾棵樹,砍掉。”
唐生智拍拍他的肩膀:“桂總隊長,不是我挑剔。這些暗堡,修起來不容易,但要是位置不對,就等于白修。日軍打進來的時候,每一個暗堡都是弟兄們的命。”
桂永清點頭:“司令說得對,是卑職疏忽了。”
唐生智又看了幾處,提了幾條修改意見,正要下山,忽然看見山腳下有幾處民房。
他停住腳步,指著那些民房: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桂永清看了一眼:“是山腳下的幾個村子,住著百十來戶人家。”
唐生智沉吟片刻:“告訴他們,盡快撤離。紫金山是主戰場,留在這里太危險。如果不愿撤,也要教會他們――一旦日軍飛機來,立刻在自家院子里點火,用濕稻草燒濃煙。”
桂永清一愣:“讓老百姓也放煙?”
“對。紫金山這么大,光靠我們幾個發煙點不夠。老百姓家家戶戶點火,整座山都罩在煙里,日軍的飛機就更看不清了。”
桂永清若有所思:“司令這一招,是全民防空啊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:“全民皆兵,全民防空。只有這樣,才能讓日軍的優勢變成劣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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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司令部時,已經是凌晨。
趙坤端來熱水,小聲說:“司令,蘇晴那邊回話了。她說發煙的事已經在辦,明天就開始收集燃料。她還說,百姓們很踴躍,光是今天一天,就有兩千多人報名參加工兵隊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洗了把臉,坐在桌前。
他拿出那份防御方案,繼續修改。但在修改之前,他先在一張空白紙上,畫了幾個圈。
那是幾個關鍵的發煙點――紫金山、雨花臺、光華門、中華門、下關渡口。
他在每個圈旁邊標注:濕稻草、舊輪胎、瀝青、油氈、廢機油。
然后他想了想,又加上幾個字:分散儲存,專人負責,預警即燃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遠處,炮聲隱隱。
但在這間小小的指揮室里,有一個人,正在用他來自未來的見識,為這座古城,為那三十萬人,編織著一張看不見的防護網。
十一月二十日的深夜,南京的三層防御體系,正式成型。
而在這三層防線之上,還有一層煙幕――那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靈感,是灰蒙蒙的天空給這座古城的“禮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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