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八日,南京城內的氣氛已經截然不同。
街道上不再有驚慌失措的難民,取而代之的是忙碌有序的人群。
義勇隊員們穿著統一的藍布袖標,有的在搬運物資,有的在維持秩序,有的在幫助老人和孩子向安全區轉移。
商鋪雖然大多關了門,但門上貼著告示:“本店物資已捐獻守軍,店主參加義勇隊,有事請尋聯絡處。”
唐生智站在中華門城樓上,看著這一切,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。
歷史上,十一月末的南京,已經開始亂了。有錢人跑了,當官的跑了,剩下的百姓在恐懼中等待命運的審判。軍隊和百姓之間隔著一道墻――軍人看不起百姓,百姓害怕軍人。
但現在,不一樣了。
“司令,”蘇晴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“您找我?”
唐生智轉過身。
蘇晴今天穿著一身改過的灰布軍裝,腰間扎著皮帶,袖子上系著義勇隊的袖標,整個人看起來干練利落。她的身后,還跟著十幾個同樣裝束的男女,有老有少,但個個眼神明亮。
“介紹一下你的人?!碧粕钦f。
蘇晴側身,指著身后一個四十來歲、身材魁梧的中年人:“這位是趙鐵山,老南京人,打了二十年鐵,手藝好,人緣更好。工兵隊的隊長,帶著三百多個鐵匠、木匠、泥瓦匠,專門負責修工事、造器械。”
趙鐵山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司令,俺是個粗人,不會說話。但您放心,您讓俺修啥,俺就修啥。保質保量,絕不偷工減料!”
唐生智點點頭,握了握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:“趙師傅,工事修得好,弟兄們就能少流血。拜托了?!?
趙鐵山眼眶一熱,連連點頭。
蘇晴又指向一個三十出頭、面容清秀的女子:“這位是劉玉娥,原來在鼓樓醫院當護士。救護隊的隊長,手下有二百多個姐妹,都是自愿來的?!?
劉玉娥走上前,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:“司令,我們姐妹們商量過了,不怕死,不怕累,就怕您不用我們?!?
唐生智看著她,看著她身后那些或年輕或年長的女子,心中涌起一股敬意。
“劉隊長,”他鄭重地說,“戰場上,救一個傷員,就等于保住一個戰斗力。你們的工作,和前線打仗一樣重要。”
劉玉娥眼圈微紅,用力點頭。
蘇晴又介紹了幾個――偵察隊的周老六,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,對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比對自己手掌還熟;運輸隊的王大柱,原來是個碼頭扛包的,有一膀子力氣,能扛著兩箱彈藥跑幾里地;宣傳隊的李老師,是個教書先生,寫得一手好文章,現在專門負責寫傳單、編快板……
十幾個人介紹完,蘇晴退后一步:“司令,義勇隊現在有三千七百多人。按您說的,分了四個分隊――運輸隊、救護隊、工兵隊、偵察隊。還有幾個小隊,是專門做宣傳、做飯、照顧孩子的?!?
三千七百多人。
唐生智記得,歷史上,南京守軍和百姓之間,幾乎是隔絕的。百姓想幫忙,不知道怎么幫。軍隊想用人,不知道從哪里用。
現在,這三千七百多人,就是一座橋。
“好。”他看著這些人,“從現在起,義勇隊正式列入南京衛戍軍序列。你們不是民夫,不是苦力,是戰士――不打槍的戰士?!?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:“我給你們的任務是――運輸隊保證物資送到前線,救護隊保證傷員及時救治,工兵隊保證工事堅固可用,偵察隊保證城內沒有間諜。能做到嗎?”
“能!”
十幾個人齊聲回答,聲音洪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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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義勇隊的骨干,唐生智帶著趙坤,去了鼓樓醫院。
這是南京城里最大的醫院,也是沈青瑤的“大本營”。
沈青瑤是幾天前在收容所認識的。那天唐生智去視察,看到一個年輕的女醫生正在給傷員包扎。那傷員渾身是血,傷口深可見骨,疼得渾身發抖。女醫生一邊麻利地清創、上藥、包扎,一邊輕聲安慰:“沒事的,忍一忍,很快就好了?!?
后來他才知道,這個女醫生叫沈青瑤,是協和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,本來可以跟著父母撤到重慶,但她留了下來。
“為什么留下?”他問。
沈青瑤的回答很簡單:“我是醫生。醫生走了,傷員怎么辦?”
就這一句話,唐生智記住了她。
此刻,鼓樓醫院的大廳里,躺滿了傷員。走廊里、樓梯間、甚至院子里,都臨時搭起了床鋪。醫生護士們穿梭其中,忙得腳不沾地。
沈青瑤正在給一個重傷員做檢查,看見唐生智進來,擦了擦額頭的汗,快步迎上來。
“司令,您怎么來了?”
唐生智看著滿院的傷員,皺了皺眉:“傷員這么多,醫院住得下嗎?”
沈青瑤苦笑:“住不下。鼓樓醫院只有三百張床位,現在收了快六百人。很多輕傷員只能躺在走廊里,重傷員也只能擠著?!?
“其他醫院呢?”
“中央醫院撤了,醫生護士都走了。金陵大學醫院也撤了,只剩幾個外國醫生還在?!鄙蚯喱帗u搖頭,“現在城里能用的醫院,就我們這一家?!?
唐生智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:“如果給你更多的人手,更多的藥品,你能擴大收治能力嗎?”
沈青瑤一愣:“司令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南京城里,除了大醫院,還有不少診所、藥房?!碧粕钦f,“那些醫生護士,有些沒來得及撤,有些自己不想撤。把他們組織起來,分散設點,能不能多救一些人?”
沈青瑤的眼睛亮了。
“能!”她說,“只要能組織起來,分散設點,至少能把收治能力擴大一倍!”
唐生智點點頭,看向趙坤:“通知蘇晴,讓她協助沈醫生,把全城所有的診所、藥房都摸一遍。愿意留下的醫生護士,登記造冊,統一調配。不愿意留下的,發路費送走,不強求?!?
趙坤應聲去了。
沈青瑤看著唐生智,眼中多了一絲不一樣的光。
“司令,”她輕聲說,“您和別的長官不太一樣?!?
唐生智笑了笑:“哪兒不一樣?”
“別的人只管打仗,您還管傷員,管百姓。”沈青瑤說,“我在醫院這么多年,見過很多長官來視察。但您是第一個問‘醫院住不住得下’的。”
唐生智只是看著那些躺在擔架上的傷員,看著那些忙碌的醫生護士,看著這座即將變成戰場的城市。
不一樣嗎?也許吧。但他知道,如果連傷員都不管,連百姓都不顧,那打贏了又有什么意義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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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時間,唐生智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“輔助力量”上。
他和沈青瑤一起,跑遍了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診所和藥房。
有些已經人去樓空,只剩下空蕩蕩的鋪面和滿地的雜物。但也有不少還開著門――開門的,大多是走不了的老人,或者是不想走的年輕人。
在城南一家小診所里,他們遇到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中醫。老人姓陳,在南京行醫四十年,滿頭白發,但精神矍鑠。
“唐司令,”老人說,“我年紀大了,跑不動了。但這把老骨頭,還能給人把把脈、開開方子。您要是不嫌棄,我這條老命,就交給您了?!?
唐生智握住他的手,用力搖了搖。
在城北一家西藥房里,他們遇到一對年輕夫妻。男的是藥劑師,女的是護士,本來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走,但臨出門時,女的哭了。
“我想了一夜,”女的說,“我們走了,那些傷員怎么辦?那些買不起藥的窮人怎么辦?”
于是他們留了下來。
唐生智聽完他們的故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:“你們留下的不是命,是良心。我替南京百姓,謝謝你們。”
一天跑下來,一共找到愿意留下的醫生四十七人,護士一百二十三人,藥劑師二十一人,還有三十幾個學徒、雜工。沈青瑤把他們分成十個小組,在城內設置了四個固定戰地醫院、十個移動救護隊。
藥品不夠,就挖草藥、熬湯藥??噹Р粔?,就把舊床單撕成條,煮沸消毒接著用。人手不夠,就一人干三人的活,輪班倒,晝夜不停。
沈青瑤瘦了,但眼睛越來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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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唐生智去了工兵隊。
趙鐵山帶著幾百號人,正在中華門內側緊張施工。按照邱維達的巷戰方案,他們要把城門內側的房屋全部打通,形成內部通道。
“司令來了!”有人喊了一聲,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,直起身子看過來。
唐生智擺擺手:“都忙自己的,我就是來看看?!?
他走進一間已經打通墻壁的民房,仔細查看。墻壁被鑿開一個兩米多寬的缺口,用木柱支撐著,可以輕松通過。一連穿過四五間房子,從另一條街的出口鉆出來,全程不用上街。
“趙師傅,這活兒干得漂亮。”唐生智說。
趙鐵山咧嘴笑了:“司令,俺們鐵匠木匠,別的不會,鑿墻打洞是看家本事。您放心,這南京城里的大街小巷,俺們給您打通了!鬼子進來,讓他找不著北!”
唐生智點點頭,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施工的民夫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一個個汗流浹背,但臉上都帶著笑。
“給他們發工錢了嗎?”他問趙坤。
趙坤一愣:“工錢?司令,他們都是自愿來的,不要工錢……”
“不要也得給。”唐生智打斷他,“從軍費里撥一筆錢,每人每天發一份口糧,再加一塊大洋。不多,但心意要到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