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山連忙擺手:“司令,使不得!俺們是自愿的,怎么能要錢……”
“趙師傅,”唐生智看著他,“你們是自愿的,但你們也是人。人干活,就該得報酬。這是規矩。”
趙鐵山愣住了。
半晌,他忽然跪下去,要給唐生智磕頭。
唐生智一把扶住他:“趙師傅,你這是干什么?”
趙鐵山紅著眼圈說:“司令,俺活了四十多年,見過當兵的搶糧,見過當官的欺人,從沒見過您這樣的長官。俺們這些下苦人,第一次被人當人看……”
唐生智扶著他,心里一陣酸楚。
這就是一九三七年的中國。百姓的要求,低到只要被當人看,就愿意豁出命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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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蘇晴帶著宣傳隊,開始在城里張貼標語、散發傳單。
“軍民一家,共守南京!”
“打鬼子,保家鄉!”
“一人參軍,全家光榮!”
李老師還編了幾段快板,教給孩子們唱。一時間,南京城里到處都能聽見童聲稚氣的歌聲:
“小鬼子,你別狂,
南京城,鐵壁墻。
你有飛機和大炮,
我有軍民一條心。
你炸城墻我不怕,
你沖進來我巷戰。
打死一個不賠本,
打死兩個賺一雙……”
唐生智站在街頭,聽著孩子們唱歌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趙坤在旁邊小聲說:“司令,您笑了?!?
唐生智一愣:“我笑了嗎?”
“笑了。”趙坤說,“這些天第一次見您笑。”
唐生智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那些唱歌的孩子,看著那些貼標語的年輕人,看著那些搬磚運瓦的老人,看著這座戰云籠罩卻依然充滿生機的城市。
他知道,真正的戰斗還沒開始。他知道,接下來的日子,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慘烈。
但至少現在,在這最后的寧靜里,他看到了一樣東西。
那東西叫――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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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唐生智回到司令部。
桌上放著一份最新的戰報:日軍第6師團前鋒已推進至淳化以南二十里,第9師團抵達光華門東南,第16師團進入紫金山北麓,第3師團軍艦開始炮擊江防陣地。
他坐在桌前,看著面前攤開的信紙,沉默了很久。
趙坤端來熱茶,見他盯著空白的信紙發愣,輕聲問:“司令,您……要給家里寫信?”
唐生智沒有回答。
寫信?寫給誰呢?寫給那個素未謀面的“妻子”?那個在歷史書上只有寥寥幾筆記載的女人?那個屬于這個身體的“原主”的家人?
他是陸宇,不是真正的唐生智。他對那個女人沒有感情,對那幾個孩子沒有記憶,對這個家沒有任何歸屬感。
可是――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軍裝,看著桌上那份簽著“唐生智”名字的作戰計劃,看著窗外那座即將迎來血戰的城市。
他現在是唐生智。至少在這些人眼里,在那些士兵眼里,在那三十萬百姓眼里――他就是唐生智。
唐生智應該有家人。唐生智應該寫一封家書。唐生智應該在最后一刻,給那個遠方的女人一個交代。
哪怕那封信,是另一個人寫的。
“趙坤,”他忽然開口,“我的家人,現在哪兒?”
趙坤愣了一下,但還是回答:“司令的夫人在湖南老家,帶著一兒一女。您上次來信說,讓他們安心,等打完仗就回去。”
上次來信。那是真正的唐生智寫的。不是他。
唐生智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些史料里記載的細節――唐生智撤離南京后,余生都在愧疚中度過。他愧疚的不是自己的名聲,而是那些死去的士兵,那些被屠殺的百姓。
那個真正的唐生智,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。也有妻子,也有兒女,也有牽掛。
現在,他成了那個人。他要用那個人的身份,去守那座城,去護那些人。
那么,他也應該用那個人的身份,給那個人的妻子,一個交代。
唐生智拿起筆。
筆尖懸在紙上,停了很久。
然后,他開始寫。
不是作為陸宇。是作為唐生智。是作為那個妻子的丈夫,那個孩子的父親,那個即將赴死的軍人。
“吾妻如晤:
見字如面。
南京戰事日緊,吾身為衛戍司令,當與城共存亡。若吾戰死,望汝勿悲。
吾半生戎馬,未曾負國,唯負汝與兒女。然國難當頭,軍人當以死報國,此乃天職,無可推諉。
南京三十萬百姓,皆吾同胞。吾守一日,必保一日。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此吾之志,亦吾之責。
兒女尚幼,望汝善教之。待他們長大,告以此信――其父非貪生怕死之徒,未辱祖宗,未負國家。
紙短情長,不盡意。
吾若戰死,愿以吾骨,護中華河山無恙。愿吾同胞,皆能免于戰火。愿吾中華,終能國泰民安。
夫生智絕筆
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深夜”
寫完最后一個字,他放下筆,看著那封信。
信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,但每一筆都用了全力。
這不是陸宇的信。這是唐生智的信。是他替那個真正的唐生智,寫給那個女人的最后一句話。
他把信折好,放進信封,封口,寫上地址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遠處,炮聲隆隆。
“趙坤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在。”
“如果這封信真的需要送出去的時候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替我照顧好她們?!?
趙坤愣住了。
他看著唐生智的背影,看著那個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的男人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。
“司令,”他啞著嗓子說,“您一定能活著回去,親自把信交給夫人?!?
唐生智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,望著遠處隱隱約約的火光,望著這座即將迎來血戰的古城。
活著回去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陸宇。
他是唐生智。是那個女人的丈夫,是那兩個孩子的父親,是十一萬守軍的司令,是三十萬百姓的守護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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