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八日,清晨。
天剛蒙蒙亮,唐生智就帶著李漢魂出了門。沒有驚動任何人,只開了一輛吉普車,沿著城墻根緩緩行駛。
“司令,咱們這是去哪兒?”李漢魂問。
“從頭到尾,把城防工事再看一遍。”唐生智望著窗外,“圖紙上看是一回事,親眼見是另一回事。日軍還有五天就到了,現(xiàn)在發(fā)現(xiàn)漏洞,還來得及補。”
李漢魂點點頭,攤開手里的城防圖,開始做標(biāo)記。
第一站,紫金山。
桂永清沒想到唐生智這么早又來,匆匆披上衣服迎出來。唐生智擺擺手,示意他不用多禮,徑直往山上走。
“昨天連夜又修了三個暗堡,”桂永清邊走邊匯報,“位置都是按您說的,隱蔽在巖石后面,射界開闊,從空中根本看不見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他一個暗堡一個暗堡地看,有的鉆進去親自檢查射界,有的趴在外面估算偽裝效果,有的蹲下來查看周圍的植被是否被破壞。
走到一處新修的暗堡前,他停住了。
“這個,有問題。”
桂永清心里一緊:“什么問題?”
唐生智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繞著暗堡走了一圈,最后指著暗堡周圍的幾處痕跡。
“桂總隊長,你看這些。”
桂永清湊過去看――是一些被砍斷的樹枝和灌木茬口,茬口顏色發(fā)白,很新鮮。
“砍斷的樹枝?”桂永清有些不解,“司令,這荒郊野嶺的,有幾根斷樹枝,日軍在天上飛,能看見?”
唐生智搖搖頭,蹲下身,拿起一根斷枝。
“桂總隊長,我問你,日軍偵察機飛多高?”
桂永清想了想:“大概兩三千米吧。”
“對。兩三千米高,時速兩三百公里,飛行員用肉眼,確實看不清地面的細(xì)節(jié)。”唐生智把斷枝遞給他,“但日軍偵察,靠的不是飛行員的肉眼。”
桂永清一愣:“那是靠什么?”
“靠照相機。”唐生智站起身,“飛機上有專門的航空相機,連續(xù)拍照。拍回去的照片,有判讀人員拿著放大鏡分析。”
桂永清有些遲疑:“司令,卑職在德國學(xué)過,航空照相確實有,但那個年代……我是說,德國的技術(shù),也就能看清大型建筑、公路、鐵路這些。幾根斷樹枝,能拍出來?”
唐生智沉默了。
桂永清說得有道理。
他下意識地用二十一世紀(jì)的技術(shù)標(biāo)準(zhǔn)去套一九三七年了。現(xiàn)代的高精度偵察衛(wèi)星,能看清地上的一張報紙。但一九三七年的航空相機,分辨率差得遠(yuǎn)。
他迅速在腦海里調(diào)整――一九三七年,日軍用的航空相機,能看清什么?
大型工事?能。
公路鐵路?能。
部隊集結(jié)?能。
幾根斷樹枝?不能。
新翻土的痕跡?如果面積夠大,也許能。但暗堡周圍這點新土,從兩千米高空拍下來,也就是一個模糊的色塊,和周圍的山地混在一起,根本分辨不出來。
他犯了個錯誤。
用現(xiàn)代標(biāo)準(zhǔn)去要求民國,本身就是一種“穿越者的傲慢”。
“司令?”桂永清小心翼翼地看著他。
唐生智回過神來,拍了拍額頭。
“桂總隊長,你說得對。是我苛求了。”
他重新蹲下,仔細(xì)觀察那幾處斷枝,又看了看暗堡的位置,沉吟片刻。
“不過,有一個問題,確實要注意。”
他指著暗堡前方的射擊孔:“你看,這個射擊孔前面的雜草,被剪得太整齊了。”
桂永清湊過去看――確實,射擊孔前面留了一排雜草做掩護,但工兵為了讓射界開闊,把雜草剪得整整齊齊,像一排籬笆。
“日軍偵察機飛過,飛行員用肉眼,會不會注意到這里?”唐生智問。
桂永清想了想,搖頭:“應(yīng)該不會。這點雜草,從天上往下看,和周圍的草叢混在一起,看不出來。”
“那如果日軍抵近偵察呢?”
桂永清愣住了。
抵近偵察。
日軍除了飛機,還有偵察兵。那些訓(xùn)練有素的偵察兵,會化裝成百姓、商人、難民,潛入陣地附近,用望遠(yuǎn)鏡觀察。從幾百米的距離看過來,這排整整齊齊的雜草,就是最大的破綻。
“卑職明白了。”桂永清正色道,“讓工兵重新弄,剪得參差不齊,和周圍一樣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又指著暗堡側(cè)面的一根斷枝:“這根斷枝,砍斷的茬口太新,發(fā)白。從幾百米外看,就是一個白點。也要處理一下,抹上泥巴,或者用火燒黑。”
桂永清一一記下。
唐生智繼續(xù)往前走,一邊走一邊指出問題:
“這個暗堡的射界被那棵大樹擋住了三分之一,砍掉。但砍的時候要注意,樹干留著做偽裝,不能讓人看出這里少了棵樹。”
“這兩個暗堡的距離太近,中間加一道土墻,防止一炮端倆。”
“重炮陣地太靠前,往后撤五十米,用山體做掩護。撤退的路線要隱蔽,不能讓人看出經(jīng)常走車。”
這一次,他的要求更務(wù)實了――不追求騙過飛機,而是騙過地面的偵察兵;不追求天衣無縫,而是做到粗看不扎眼、細(xì)看沒破綻。
走到一處已經(jīng)完工的暗堡前,唐生智停住腳步,仔細(xì)看了看周圍的布置,點了點頭。
“這個,是誰修的?”
桂永清湊過來看了看:“是工兵連的一個排長,叫魏大勇。這小子是獵戶出身,打小在山里轉(zhuǎn),懂這些。”
唐生智贊許道:“這個偽裝做得實在。你看,暗堡的入口藏在兩塊大石頭后面,從任何角度都看不見。射擊孔前面的草留得恰到好處,既不遮擋射界,又不像被人剪過的。周圍的樹枝斷口都做了舊,不湊近看不出是新砍的。”
他拍了拍暗堡的外壁:“桂總隊長,這種人才,要重用。讓他去各部隊傳授經(jīng)驗,教大家怎么做偽裝。”
桂永清連忙記下。
走完紫金山,已經(jīng)過去了三個小時。
臨下山時,唐生智回頭看了一眼山上的工事,對桂永清說:“桂總隊長,紫金山是南京的屏障。你守好了,日軍就攻不進來。你守不好,城垣壓力就大十倍。拜托了。”
桂永清鄭重敬禮:“司令放心,三天之內(nèi),所有問題整改完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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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站,雨花臺。
孫元良沒想到唐生智會突然來,匆匆從指揮部趕出來,臉上還帶著一絲慌亂。唐生智沒在意,直接往陣地上走。
雨花臺的工事比紫金山差一些。
不是孫元良不盡力,是八十八師在淞滬打得太慘,老兵損失過半,補充進來的新兵還沒來得及訓(xùn)練。工事雖然修了,但很多地方一看就是趕工的。
唐生智沿著城墻走了一圈,發(fā)現(xiàn)問題不少。
城墻上的裂縫雖然用磚石和水泥加固了,但有些地方加固得太厚,反而增加了墻體的承重,一旦被重炮轟擊,更容易垮塌。
射擊孔的位置倒是增加了不少,但有的射界太窄,有的被前面的掩體擋住,有的干脆對著城墻根――那里根本不會有敵人。
火炮架設(shè)的位置,更是讓他直搖頭。
八十八師的幾門山炮,全都架在城墻的顯眼位置,站在山下用望遠(yuǎn)鏡都能看見。
“孫師長,”唐生智指著那些火炮,“你這是在給日軍炮兵指路。”
孫元良臉色訕訕的:“司令,這些炮太重,挪不動。挪到隱蔽的地方,射界又不夠……”
唐生智沒有反駁,只是蹲下來,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草圖。
“你看,雨花臺的地形,是南高北低。日軍從南邊來,你的炮架在最高處,確實能打得更遠(yuǎn)。但正因為最高處,日軍偵察兵一眼就能看見,一報告坐標(biāo),炮兵就能端掉。”
他指著草圖上的一處凹地:“這里,山體后面有一塊凹地,從南邊完全看不見。把炮挪到這里,用騾馬拖著,打完就撤。日軍炮兵找不到目標(biāo),只能瞎打。”
孫元良眼睛一亮,但隨即又皺眉:“可從這里打不到遠(yuǎn)處的日軍……”
“誰讓你打遠(yuǎn)處的?”唐生智打斷他,“遠(yuǎn)處的目標(biāo),交給飛機?咱們沒有。交給重炮?炮彈不夠。你的山炮,最大的用處是什么?是打步兵。”
他指著山下的開闊地:“等日軍沖鋒到三四百米,你的炮從側(cè)翼突然開火,一炮能撂倒一片。打完了馬上撤,換一個位置再打。日軍找不到你在哪兒,只能挨打。”
孫元良恍然大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