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四日，上午。

唐生智從下關渡口返回司令部的路上，突然開口：“停車。”

司機一腳剎車，吉普車停在路邊。趙坤還沒反應過來，唐生智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去。

“司令，您去哪兒？”

唐生智沒有回答，只是大步走向路邊的一間破舊的民房。

那間民房的門口，蹲著一個老太太。六十多歲的年紀，滿頭白發，臉上溝壑縱橫。她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棉襖，懷里抱著一個包袱，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道盡頭。旁邊還蹲著兩個小孩，一個五六歲的男孩，一個三四歲的女孩，都瘦得皮包骨頭。

唐生智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。

“大娘，您怎么一個人在這兒？家里人呢？”

老太太像是被驚醒了一樣，渾濁的眼珠轉了轉，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軍裝的人。她沒有認出來這是司令，只是機械地搖了搖頭。

“走了……都走了……”

“去哪兒了？”

老太太的手哆嗦著，指著城外那個方向：“兒子……兒子當兵去了，淞滬……再也沒回來。兒媳……前些天讓飛機炸死了……”

她的聲音干澀得像是枯樹的樹皮，一字一字地往外擠：“就剩……就剩我和這兩個娃。他們說……說日本人要來了，讓我們跑。可我們……往哪兒跑啊……”

唐生智沉默了。

他看著那兩個孩子。男孩緊緊地抱著妹妹，眼睛里滿是驚恐。妹妹還不懂事，只是癟著嘴，像是要哭又不敢哭。

他伸手，想摸摸孩子的頭。

男孩猛地往后一縮，護住妹妹，眼神里帶著警惕和敵意。那眼神，像一只受傷的小獸。

唐生智的手僵在半空。

趙坤在旁邊小聲說：“司令，這種人家城里太多了。老人、孩子、女人，跑不動的，沒處跑的……”

唐生智慢慢收回手，站起身。

他看著這條街，看著那些緊閉的門窗，看著偶爾從門縫里透出的、膽怯的目光。

撤百姓。

這件事，他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就在想。他研究了十二年南京大屠殺，比任何人都清楚――三十萬百姓留在城里，意味著什么。

但這么多天，他一直在忙。整編潰兵、爭取彈藥、訓練部隊、部署防空、組建突擊隊……每件事都火燒眉毛，撤離百姓這件事，被他排在了稍后的位置。

他告訴自己：再等等，等部隊安頓好了就開始撤。

可現在，看著這個老太太，看著這兩個孩子，他忽然意識到――不能再等了。也許明天，也許后天，日軍就會兵臨城下。

到那時候，想撤都來不及了。

“回司令部。”他說，“立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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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點，司令部會議室。

邱維達、蔡仁杰、趙坤、蘇晴都被緊急召來。唐生智站在地圖前，開門見山。

“撤百姓。今天就開始。”

四個人同時愣了一下。

“撤百姓？”蘇晴最先反應過來，“司令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南京不能留百姓。”唐生智指著地圖，“日軍二十萬大軍壓境，百姓留在城里，只有死路一條。這件事我早就該辦，一直拖到了現在。今天，必須啟動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下來：“根據情報，日軍在占領城市后，會對平民進行大規模屠殺。南京如果淪陷，三十萬百姓能活下來的，沒有多少。所以，能撤多少撤多少。”

邱維達皺著眉頭：“司令，三十萬人，怎么撤？往哪兒撤？路上吃什么？住哪兒？日軍正在推進，萬一撞上……”

“分批撤，慢慢撤。”唐生智打斷他，“不是一天撤完，是從現在開始，用最后這幾天時間，把能撤的百姓都撤到江北去。”

他指著長江北岸：“江北是第11集團軍的地盤，李品仙的部隊。我已經派人去聯絡了，讓他們在岸邊接應。百姓過江后，可以往滁州、合肥方向疏散。”

蔡仁杰問：“百姓肯走嗎？故土難離，很多人寧死也不肯離開家……”

“所以要動員。”唐生智看向蘇晴，“但光靠義勇隊不夠。”

他看向趙坤：“趙坤，你去聯絡周明先生。共產黨方面在發動群眾這塊，比我們有經驗。請他們幫忙，一起動員百姓撤離。”

趙坤點頭：“是！”

蘇晴問：“司令，那我們義勇隊做什么？”

唐生智走到地圖前，指著幾個撤離點。

“分工明確――義勇隊負責硬件：船只調度、物資發放、安全區維護、渡口秩序。共產黨方面負責軟件：入戶動員、登記造冊、老弱病殘護送。兩撥人配合，才能在最短時間內撤走最多的人。”

他轉過身，看著蘇晴：“你下午和周先生見一面，把分工敲定。誰負責哪條街、哪片區域，都要清清楚楚。”

蘇晴用力點頭：“是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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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兩點，蘇晴在城南那家茶館里見到了周明。

周明還是那身灰布長衫，戴著舊氈帽。聽完蘇晴的來意，他的眼睛亮了。

“撤百姓？”周明放下茶杯，“唐司令終于要辦這件事了？”

蘇晴一愣：“周先生，您……早就知道？”

周明笑了笑：“唐司令是聰明人，他比誰都清楚百姓留在城里是什么下場。這些天他一直在忙軍務，現在騰出手來了。”

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，攤在桌上――那是一張手繪的南京城區圖，上面密密麻麻標注著街道、巷子、居民區，比他見過任何一張地圖都詳細。

“這是我們這些年摸清的情況。”周明指著那些標注，“哪條街住著多少人，哪片區域老弱多，哪條巷子能走車，哪條路最近――都在上面了。”

蘇晴看著那張圖，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周先生，你們……準備得這么充分？”

周明笑了笑：“不瞞你說，我們從唐司令第一次找我的那天起，就在準備這件事。我們知道，早晚會有這一天。”

蘇晴深吸一口氣，攤開自己的地圖。

“周先生，司令的意思是――你們負責入戶動員、登記造冊、老弱病殘護送。我們義勇隊負責船只、物資、渡口秩序、安全區。兩條線并行，誰也別耽誤誰。”

周明點頭：“沒問題。我們的人，今天就能到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