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四日,深夜。
送走最后一批渡江百姓,唐生智回到司令部時已是凌晨一點。但他沒有睡,而是徑直走進作戰(zhàn)室,點燃油燈,鋪開地圖。
趙坤端著熱茶進來的時候,看見唐生智正拿著紅藍鉛筆,在地圖上勾勾畫畫。
“司令,您三天沒合眼了。”
唐生智頭也不抬,放下筆,終于開始部署那件在心里盤算了半個月的事。
“把邱維達、蔡仁杰叫來。”
趙坤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轉(zhuǎn)身去了。
二十分鐘后,邱維達和蔡仁杰匆匆趕來。兩人也是一臉疲憊,但眼睛都是亮的――突擊隊帶回來的情報,讓整個司令部都活了過來。
“都坐。”唐生智指著地圖,“援軍的事,今晚必須定下來。”
邱維達眉頭一皺:“司令,您還指望援軍?委員長那邊……”
“不是指望。”唐生智打斷他,“是主動去要,去接應,去創(chuàng)造機會。”
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:“日軍二十萬,我們十萬。正面硬拼,必死無疑。但如果我們能在外圍拖住他們一部,同時讓援軍從側(cè)后插進來,就有可能形成局部優(yōu)勢,把被動變主動。”
蔡仁杰問:“司令看中哪幾支部隊?”
唐生智的筆尖點在地圖上:“兩個方向――西邊蕪湖,東邊鎮(zhèn)江。”
“蕪湖這邊,是第18軍。黃維這個人,我了解。保定軍校出身,又是黃埔一期,委員長的嫡系。淞滬會戰(zhàn)打得不錯,帶的部隊也是精銳。他們現(xiàn)在駐防蕪湖到宣城一線,距離南京約一百二十里。”
邱維達湊過來看地圖:“一百二十里,急行軍兩天能到。問題是――黃維敢不敢來?委員長讓不讓他來?”
唐生智沉默了一秒。
歷史上,第18軍確實沒有增援南京。不是不想,是命令沒到。但這一次,他要試一試。
“我親自寫信。把南京的情況、日軍的部署、我們的計劃,原原本本告訴他。不求他違抗命令,只求他在關鍵時刻,能拉我們一把。”
他頓了頓,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:“更重要的是,蕪湖這條線,不僅是援軍通道,也是退路。如果城破,江北被封鎖,從蕪湖沿長江南岸往西撤,是最后一條生路。”
邱維達深吸一口氣:“司令,您已經(jīng)在想退路了?”
唐生智看著他,眼神平靜:“想退路,不是為了跑,是為了活。能活下來的部隊,才能繼續(xù)打鬼子。我問你,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你是愿意帶著殘兵往西撤,還是愿意在城里等死?”
邱維達沉默了。
唐生智繼續(xù)說:“當然,這是最壞的打算。我們現(xiàn)在要做的,是把這條通道打通、守住。黃維那邊,我去聯(lián)絡。但更重要的是――接應陣地。”
他的筆尖點在蕪湖和南京之間的一個地名上:“當涂。”
“當涂?”蔡仁杰皺眉,“那地方地形開闊,無險可守……”
“所以要提前布控。”唐生智說,“從現(xiàn)在開始,派工兵去當涂,在公路兩側(cè)預設陣地,挖戰(zhàn)壕、筑暗堡、囤彈藥。如果黃維的援軍來了,他們可以在當涂休整、補給,然后從側(cè)翼攻擊日軍。如果援軍來不了,當涂就是我們往西撤的第一道接應點。”
邱維達點頭:“我明天就派工兵去。”
“還有。”唐生智指著地圖上的長江,“蕪湖這邊,江面窄,渡口多。如果江北被封鎖,從蕪湖渡江往西,也能繞過去。這件事,需要宋希濂配合――36師守江防,手里有船,有渡口。”
蔡仁杰說:“宋師長那邊,我去協(xié)調(diào)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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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生智點點頭,轉(zhuǎn)向另一個方向:“西邊說完了,說東邊。”
“東邊,是第11集團軍。李品仙的部隊,現(xiàn)在駐防鎮(zhèn)江到揚州一線。距離南京約六十里,急行軍一天能到。”
邱維達眼睛一亮:“這個近!”
“近,但也危險。”唐生智說,“日軍第16師團正在從句容往北迂回,目標就是鎮(zhèn)江方向。如果李品仙貿(mào)然來援,很可能在半路被日軍截擊。”
他指著地圖:“所以,我們要做兩件事。第一,把日軍的動向告訴他,讓他避開第16師團的鋒芒,從北邊繞過來。第二,在南京東側(cè)預設接應陣地,掩護他們進城。”
筆尖點在一個地名上:“棲霞山。”
“棲霞山在城東北,地勢高,可以俯瞰京滬公路。如果李品仙的部隊從鎮(zhèn)江過來,可以在棲霞山休整、隱蔽,然后等日軍攻城時,從側(cè)后發(fā)起攻擊。那時候,日軍主力正在攻城,后方空虛,一擊必中。”
邱維達沉吟道:“這個計劃,需要李品仙配合。他愿意嗎?”
唐生智從桌上拿起一份電報,遞給兩人。
那是李品仙今天下午發(fā)來的:“唐司令為國守城,李某欽佩。百姓過江,我當盡力周全。望司令保重,來日痛飲。”
“這是白天發(fā)的。”唐生智說,“江北接應百姓的事,他辦得很漂亮。這說明,這個人靠得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夜色:“李品仙是桂系的人,和委員長不是一條心。但這恰恰是好事――他不用看委員長的臉色,只要他覺得對,就能干。”
轉(zhuǎn)過身,他看向邱維達:“明天一早,派一個精干的小組,帶上我的親筆信和日軍情報,從江北繞道去鎮(zhèn)江,面見李品仙。告訴他,南京不需要他沖進來送死,只需要他在關鍵時刻,從側(cè)后捅日本人一刀。”
邱維達立正: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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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五日,清晨。
唐生智帶著趙坤,驅(qū)車來到下關渡口。
江面上霧氣彌漫,一艘艘渡船正在往來穿梭。岸邊的隊伍比前兩天更長,但秩序井然。義勇隊的人穿著灰布棉襖,胳膊上系著白布條,在人群中來回穿梭,扶著老人,抱著孩子,幫著扛行李。人群中還有不少周明那邊的人,同樣忙碌著。
宋希濂站在渡口邊,正跟幾個軍官交代什么。看見唐生智的車,快步迎上來。
唐生智握住他的手:“宋師長,有兩件事,必須當面跟你交代。”
宋希濂神色一凜:“司令請講。”
兩人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,唐生智壓低聲音:“第一件事,援軍通道。我已經(jīng)派人去聯(lián)絡西邊的黃維、東邊的李品仙。如果援軍來了,必須從江邊過。你這邊,要預留兩個渡口,專門供援軍渡江或者接應。”
宋希濂點頭:“明白。下關和燕子磯,我可以騰出來。”
“第二件事,退路。”唐生智的聲音更低了,“如果城破,江北是唯一的生路。你36師守江防,手里有船,有渡口,有工事。到時候,你要做兩件事――第一,死守渡口,掩護百姓和部隊撤離。第二,如果實在守不住,炸船,斷后,絕不能把船留給日本人。”
宋希濂沉默了一秒,然后立正敬禮:“司令放心,只要宋希濂在,渡口就在。只要36師還有一個人,日本人的腳就休想踏上江北一步。”
唐生智看著他,看著他眼中的決絕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宋師長,我給你一個底線。”
“司令請講。”
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保人,不保船。船沒了可以再造,人死了就什么都沒了。該撤的時候,不要猶豫,不要硬拼,能帶走多少人就帶走多少人。”
宋希濂愣了一下,然后重重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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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下午,城南中華門外。
唐生智帶著邱維達、蔡仁杰,親自勘察預設的接應陣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