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剩下的,是預備隊和巷戰儲備。”唐生智說,“預備隊,彈藥每人一百發,手榴彈每人兩枚。巷戰儲備,彈藥五十萬發,手榴彈兩萬枚,炸藥包四百個,全部藏到地下通道和預設陣地里去。”
他看著趙銘:“這些東西,不到最后關頭,不許動用。城破了,還有巷戰。巷戰打光了,還有白刃戰。只要還有一顆子彈,就得讓鬼子付出一條命。”
最后,他的手指落在那些沒有標注的地方。
“安全區的糧食,由義勇隊統一配送,確保不斷供。藥品,安全區留一部分,主要是治傷風的、治痢疾的。重傷員,一律送軍醫院。棉被,撥一千床給安全區。煤油、蠟燭,撥一批給醫院和救護隊。”
趙銘一條一條記著,筆尖飛快。
唐生智說完,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走到桌前,拿起筆,在冊子的最后一頁寫下幾個字:
硬性預留:三分之一。
“所有物資,彈藥、糧食、藥品、棉衣、燃料,全部按三分之一硬性預留。”他說,“這部分,不到最后關頭,不許動用。城破之前,不許動用。巷戰開始,才能啟動。”
趙銘愣住了:“司令,三分之一是不是太多了?前線……”
“前線可以省著打,但不能沒有后手。”唐生智打斷他,“你想過沒有,如果城破了,我們撤到核心陣地,被圍上十天半個月,吃什么?用什么?打什么?”
趙銘沉默了。
“三分之一,是保命的。”唐生智說,“只要這部分還在,我們就還有希望。哪怕外圍全丟了,城垣全破了,只要核心陣地還能打,鬼子就別想輕易拿下南京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來:“更重要的是,這三分之一,是留給撤離的。百姓還在過江,傷員要轉移,部隊要突圍,都需要糧食、藥品、彈藥。沒有這三分之一,就算撤出去,也是餓死、病死、被追上打死。”
趙銘眼眶有些紅。
“司令,您……您把什么都想到了。”
唐生智搖搖頭:“不是我想到的,是被逼出來的。南京這盤棋,一步錯,滿盤輸。我能做的,就是把每一步都算到最細,把每一點資源都用在刀刃上。”
他拍了拍趙銘的肩膀:“去吧,按這個方案,重新分配。三天之內,把所有物資送到該送的地方。”
趙銘立正敬禮,轉身跑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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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兩點,唐生智帶著趙坤,來到城東的一處倉庫。
倉庫門口,趙銘正帶著人往外搬彈藥箱。一箱箱步槍子彈被裝上馬車,蓋上油布,偽裝成普通貨物,準備運往淳化前線。
“司令,您怎么來了?”趙銘跑過來。
唐生智沒回答,只是走到一輛馬車前,掀開油布看了看。木箱子碼得整整齊齊,每一箱都是一千發子彈。
“這一車多少?”
“五百箱,一共五十萬發。”趙銘說,“夠淳化那邊打三天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又走到另一輛馬車前。這一車是手榴彈,木箱子小一些,每箱二十枚。
“手榴彈呢?”
“一萬枚,夠他們打兩場硬仗。”
唐生智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問:“淳化那邊,誰去送?”
趙銘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檢查馬車的年輕人:“王栓柱,狙擊分隊的。張彪隊長派他帶一個班押運,順便留在淳化,配合七十四軍打冷槍。”
唐生智走過去。
王栓柱看見他,連忙立正:“司令!”
唐生智打量著他。二十三四歲,精瘦,眼睛很亮,背上背著一支改裝過的步槍――就是那種加長槍管、加裝簡易瞄準鏡的狙擊槍。
“聽說你在淞滬斃了十七個鬼子?”
王栓柱咧嘴一笑:“報告司令,十七個半。最后一個,打中肚子,沒死透,讓戰友補了一刀。”
唐生智也笑了:“好。這一趟去淳化,再給老子多斃幾個。”
“是!”王栓柱敬了個禮,“保證完成任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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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,唐生智來到鼓樓醫院。
醫院里已經擠滿了人。走廊上、樓梯間、甚至院子里,都躺滿了傷兵和病號。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昏睡,有的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沈青瑤正蹲在一個傷兵旁邊,給他換藥。那傷兵的腿被彈片削去一大塊肉,露著白森森的骨頭。沈青瑤的手很穩,一點一點地清理傷口,上藥,包扎。
唐生智站在旁邊,靜靜地看著。
等沈青瑤包扎完,她才抬起頭,看見是他,連忙站起來:“司令,您怎么來了?”
唐生智沒有回答,只是問:“傷員有多少?”
“昨天到今天,又送來一百二十個。”沈青瑤說,“一共三百八十個重傷員,五百多個輕傷員。藥品……快見底了。”
她指著墻角的一個柜子:“止血藥只剩二十瓶,消炎藥只剩三十盒,麻醉藥一滴都沒有了。剛才那個傷兵,清創的時候,疼得咬破了嘴唇,硬是沒吭一聲。”
唐生智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說:“趙銘那邊今天統計完了,倉庫里還有一批藥品,明天就撥給你們。止血藥五十瓶,消炎藥八十盒,麻醉藥……只有十支,省著用。”
沈青瑤的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暗下來:“夠用幾天?”
“省著用,能撐五天。”唐生智說,“五天之后,只能靠草藥了。”
沈青瑤點點頭:“我明白。我已經讓人上山采藥了。南京城外有的是山,草藥多的是。雖然比不上西藥,但總比沒有強。”
唐生智看著她,看著她疲憊卻堅定的眼神,忽然想起歷史上這個女人的結局――南京淪陷后,她留在城里,在安全區救了幾千個百姓,后來被日軍抓走,再也沒有回來。
“沈隊長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城破了,你必須撤。”
沈青瑤愣住了。
唐生智繼續說:“你和你的醫療隊,是南京最寶貴的人。你們活著,就能救更多的人。到時候,我會安排人送你們過江。不要猶豫,不要拒絕。”
沈青瑤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輕輕說:“司令,到時候再說吧。”
唐生智知道她沒有答應,但他沒有再勸。
有些事,勸不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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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點,唐生智回到司令部。
趙銘已經在等他了,手里拿著一個新冊子。
“司令,分配方案做好了。您過目。”
唐生智接過冊子,一頁頁翻看。
彈藥分配:外圍一百萬發,城垣一百萬發,預備隊七十萬發,巷戰儲備五十萬發,硬性預留三分之一――約一百二十萬發。
糧食分配:外圍每日七萬五千斤,城垣每日七萬五千斤,預備隊每日三萬斤,安全區每日一萬二千斤,硬性預留三分之一――約六十萬斤。
藥品分配:外圍三分之一,城垣三分之一,預留三分之一。
棉衣棉被:按需分配,硬性預留三分之一。
燃料:按需分配,硬性預留三分之一。
每一筆,都清清楚楚。
每一筆,都算到了骨頭里。
唐生智合上冊子,看著趙銘。
“辛苦了。”
趙銘搖搖頭:“司令,比起前線的弟兄,我這不算什么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遠處的紫金山,隱隱約約能看見幾點火光――那是日軍的營地。
至少還有十天。
趙銘站在他身后,沒有說話。
十天后,日軍就會發起總攻。
而他們,已經準備好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