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五日,下午。
唐生智剛從中華門外回來,靴子上還沾著泥巴。他走進司令部,脫下大衣,正要往作戰室去,就看見趙銘抱著一本厚厚的冊子,站在門口等著。
趙銘是唐生智三天前才任命的“后勤總管”――把軍需處、輜重營、運輸隊全歸攏到一起,專門負責全城物資的統籌調配。
此刻他眼睛熬得發紅,臉上帶著熬夜后的蒼白,但整個人站得筆直,手里那本冊子抱得緊緊的,像抱著什么寶貝。
“司令,全城物資清點完了。”趙銘迎上來,把冊子往桌上一放,“請您過目。軍政部那批物資,最后一批昨天夜里也到了,已經全部入庫?!?
唐生智點了點頭。那批物資分了好幾批才送齊,路上還差點被日軍飛機炸了一次,能平安到貨已是萬幸。
他接過冊子,翻開第一頁。
密密麻麻的數字跳進眼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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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槍子彈,三百二十萬發。
機槍子彈,八十萬發。
手榴彈,十八萬枚。
迫擊炮彈,一萬二千發。
山炮炮彈,三千發。
炸藥包,八百個。
唐生智一項一項看過去,心里默默算著賬。十萬守軍,每人平均三十多發子彈。如果打一場中等強度的戰斗,能撐十天。如果打高強度巷戰,可能五天就見底。
手榴彈倒是有一些。十八萬枚,聽起來不少,但也不能平均分。前線的兵多拿一些,后方和預備隊的兵少拿一些,突擊隊和敢死隊敞開給,重點方向多備一些,次要方向湊合一些。
“炮彈太少了?!彼櫰鹈碱^,“三千發山炮炮彈,四十多門炮,一門打不了八十發?!?
趙銘點頭:“是,司令。重炮更少。全城只有八門一百五十毫米以上重炮,炮彈一共四百發。最多打兩天?!?
唐生智沒說話,只是嘆了口氣。
這就是現實。中國軍隊的火力,和日軍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。日軍一個師團有五十多門山野炮,炮彈敞開供應。自己這邊,得一顆一顆數著打。
他往后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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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米,一百二十萬斤。
面粉,四十萬斤。
雜糧,三十萬斤。
咸菜、腌肉、干菜,約二十萬斤。
唐生智心算:十萬守軍,每人每天一斤半糧食,一天消耗十五萬斤。這些糧食,夠守軍吃十三天。
隨著百姓陸續渡江撤離,城里的百姓已經不多了,主要是安全區收容的那幾萬人。各家各戶留下的存糧,義勇隊也登記造冊,集中起來了。
“安全區那邊呢?”他問。
“拉貝先生報過來的數字。”趙銘指著冊子上的記錄,“三個安全區,目前收容百姓約八千人,每天需要糧食一萬二千斤。他們自己存了一些,義勇隊也送了一些,能撐十天左右。但如果收容的人增多,糧食就不夠了?!?
唐生智想了想:“從軍糧里撥十萬斤給安全區備著。百姓的事,不能馬虎?!?
趙銘點頭記下。
唐生智繼續往后翻。
翻到藥品那一頁,他的手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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紗布、繃帶,勉強夠五千人用一次。
止血藥、消炎藥,只夠兩千人用。
麻醉藥,幾乎沒有。
消毒水,有一些,但不多。
趙銘的臉色凝重起來:“醫療隊沈隊長說,如果打起來,傷員至少上萬人。這些藥品,撐不過三天?!?
唐生智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打仗,不怕死人,就怕傷員沒藥治。輕傷變重傷,重傷變死亡,對士氣的打擊比戰死還大。
“沈青瑤那邊怎么說?”
“沈隊長說,她已經在組織人上山采草藥了?!壁w銘說,“能采多少采多少,能頂一陣是一陣。但西藥,確實沒辦法,只能省著用?!?
唐生智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說:“藥品優先給重傷員。輕傷的,用草藥,用土方,能省則省。”
趙銘點頭記下。
再往后翻,是棉衣棉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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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軍裝,兩萬套。
棉大衣,八千件。
棉被,一萬五千床。
棉鞋、棉帽,各一萬二千件。
唐生智松了口氣。
十二月的南京,夜里能到零下。沒有棉衣,別說打仗,凍都能凍死人。兩萬套棉軍裝,夠一半人換裝。另一半,只能穿原來的單衣硬扛。
“棉被呢?”
“各部隊自己有一些?!壁w銘說,“統計進來的這些,是倉庫里的存貨。如果分下去,每個連隊能分到二十床左右。夜里站崗的、傷員、病號,能用上?!?
唐生智點點頭,又問:“安全區那邊呢?”
“安全區人多地方小,棉被不夠。拉貝先生報過來,需要三千床棉被?!?
唐生智想了想:“從倉庫里撥一千床給安全區。剩下的,留著給傷員?!?
最后一頁,是燃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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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炭,二百噸。
木柴,約五千擔。
煤油,八百桶。
蠟燭,一萬二千根。
唐生智看著這些數字,心里盤算著。二百噸煤,如果只用來做飯,夠一個月。但如果要取暖,尤其是給傷員取暖,就不夠了。五千擔木柴倒是不少,但南京城里的樹有限,不能亂砍。
“煤油和蠟燭是夜戰的命根子。”他說,“沒有光,夜里怎么打?怎么救傷員?這些東西,必須省著用。非必要,不許點?!?
趙銘點頭:“明白,司令。”
唐生智合上冊子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頭,看著趙銘:“你辛苦了。但現在還不能歇――把這些物資,按我的要求,重新分一遍。”
趙銘一愣:“重新分?”
“對?!碧粕钦酒鹕?,走到墻上的地圖前,“不是平均分,是按戰場分,按優先級分?!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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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點在地圖最外圍的那些紅點上。
“淳化、句容、湯山,這些外圍陣地,最先接敵,最先挨打,傷亡最大。彈藥,要先給他們?!?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趙銘手里的筆上:“步槍子彈,撥一百萬發給外圍。機槍子彈,撥三十萬發。手榴彈,撥四萬枚。迫擊炮彈,撥五千發。山炮炮彈,撥一千發。”
趙銘飛快地記著。
“糧食,外圍部隊每人每天一斤半,必須保證。棉衣棉被,優先發給站崗的、放哨的、夜戰的。藥品,撥三分之一給外圍醫療點?!?
他的手指往內移,落在城垣一線。
“雨花臺、光華門、中華門、紫金山、玄武湖,這些地方一旦開戰,就是血肉磨坊?!彼D了頓,“彈藥,撥一百萬發給城垣。手榴彈,撥六萬枚。迫擊炮彈,撥四千發。山炮炮彈,撥一千發?!?
“糧食,和外圍一樣,每人每天一斤半。棉衣棉被,按實際需要分。藥品,撥三分之一給城垣救護隊。”
他的手指繼續往內移,落在南京城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