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七日,凌晨。
唐生智是被炮聲驚醒的。
那聲音從遠處傳來,沉悶而遙遠,像天邊的悶雷。他猛地從床上坐起,側耳傾聽――不是試射,是真正的炮擊。
“趙坤!”
趙坤推門沖進來,衣裳不整,顯然也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:“司令,淳化方向!日軍天沒亮就開始炮擊,至少二十門山炮!”
唐生智一把抓起掛在墻上的軍裝,邊穿邊往外走:“走,去指揮室。”
指揮室里已經忙成了一團。
邱維達站在地圖前,拿著紅藍鉛筆正在標注什么。蔡仁杰守著電話,不停地接聽、掛斷、再接聽。幾個參謀跑來跑去,手里捧著一摞摞剛收到的戰報。
唐生智一進門,邱維達就迎上來。
“司令,剛收到的消息。”他指著地圖上的淳化,“凌晨四點,日軍第9師團開始炮擊淳化陣地。炮火很猛,至少二十門山炮,還有四門重炮。王耀武報告,工事損毀嚴重,已經出現傷亡。”
“第9師團?”唐生智走到地圖前,“吉住良輔的主力?”
“是。”邱維達說,“根據情報,第9師團先頭部隊約五千人已經抵達淳化外圍。主力還在后面,預計明后天才能全部到位。”
他頓了頓,又指向地圖上的另幾個點:“第16師團在句容方向出現,距城約五十里。第6師團正向雨花臺南側迂回,前鋒距雨花臺約六十里。第3師團在長江江面活動,目前主要任務是封鎖航道。”
唐生智盯著地圖,沒有說話。
地圖上,南京城周圍已經出現了好幾個紅點。雖然主力尚未全部抵達,但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逼近外圍陣地。按照日軍的推進速度,最遲到后天,各路主力就會抵達城下。
“淳化那邊,能撐多久?”他問。
邱維達搖頭:“不好說。王耀武只有一個師,五千多人。日軍先頭部隊五千,后續還有一萬五。如果硬拼,最多三天。”
“那就讓他撐三天。”唐生智說,“傳令王耀武,不準硬拼,不準死守,利用地形節節阻擊,拖住日軍主力。三天之后,如果扛不住,就撤到光華門。”
邱維達點頭,轉身去傳達命令。
唐生智繼續盯著地圖,目光從淳化移向句容,從句容移向雨花臺。
“第16師團到了多少?”
蔡仁杰翻開本子:“先頭部隊約三千人,中島今朝吾親自指揮。主力約一萬二千人,還在從句容方向推進,預計后天抵達。”
“第6師團呢?”
“約兩萬人,谷壽夫。他們已經從西南方向迂回,但距離還遠,前鋒距雨花臺約一百里。按正常行軍速度,至少需要三天。”
唐生智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問:“江防那邊呢?第3師團有什么動靜?”
“第3師團封鎖了長江航道,炮艇日夜巡邏。”蔡仁杰說,“宋希濂報告,他們今早發現了三艘日軍炮艇在江面游弋,但沒有靠近。日軍主力沒有動,只是試探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。
日軍在等。等所有部隊全部到位,等重炮和坦克全部運抵前線,等一個最適合發起總攻的時機。
而他,也在等。等百姓再撤走一批,等外圍再拖住幾天,等突擊隊再摸清一點情報。
誰先準備好,誰就贏。
天剛亮,唐生智就帶著趙坤出了門。
第一站,中華門。
站在城墻上往南望,能看見遠處的田野里,有一些零星的騎兵在活動。那是日軍的偵察兵,騎著馬,扛著槍,在田野里穿梭。但主力還沒到,田野里只有煙塵,沒有大軍。
孫元良陪在他身邊,指著遠處說:“司令,昨天晚上,我們的偵察兵摸出去看了。日軍主力還在六十里外,但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四十里處。估計后天,就能看見他們的旗幟。”
唐生智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那個方向。
雨花臺。歷史上,這里是最慘烈的戰場之一。但這一次,他要讓日本人知道什么叫血肉磨坊。
“元良,”他開口,“雨花臺這邊,你打算怎么守?”
孫元良指著腳下的城墻:“外圍三道防線,城垣三層工事。每條通道都埋了地雷,每個死角都架了機槍。鬼子要來,得拿命填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:“彈藥夠嗎?”
“夠打五天。”
“五天之后呢?”
孫元良沉默了一瞬,然后說:“五天之后,還有刺刀。”
唐生智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說話。
第二站,光華門。
這里比中華門更安靜。城外是一片開闊地,視野極好。但唐生智知道,一旦打起來,這片開闊地就是尸山血海。
王耀武不在――他還在淳化前線。接替他指揮的是守城部隊的一個團長,姓張,三十出頭,精瘦干練。
“司令,淳化那邊情況不太好。”張團長說,“今早的炮擊,炸塌了我們兩道防線。王師長正在組織搶修,但鬼子的炮一直沒停。”
“傷亡呢?”
“陣亡六十多,傷一百多。”張團長說,“但弟兄們士氣還行。王師長說了,讓我們死守三天,給城里爭取時間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又看了看城外。遠處,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煙塵在飄動。
“你們這邊,鬼子到了多少?”
“先頭部隊約兩千人,已經推進到距城三十里處。”張團長說,“主力還在后面,估計后天就能到。”
“告訴王耀武,三天,一天都不能少。”
張團長立正:“是!”
第三站,紫金山。
這里比任何地方都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