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二日，凌晨五點。

唐生智是被電話鈴聲驚醒的。

他抓起話筒，那頭傳來俞濟時的聲音，急促而清晰：“司令，日軍動了。第9師團主力約一萬五千人，正在向淳化陣地推進。先頭部隊距我前沿不到十里?！?

唐生智瞬間清醒：“按計劃打。誘敵深入，放近了再打?！?

“明白！”

電話掛斷。唐生智披上衣服，快步走向指揮室。

過去兩天里，外圍各處陣地先后接敵。雨花臺前，孫元良的八十八師打退了日軍第6師團的三次試探性沖鋒，前沿戰壕被炸塌了兩道，但陣地還在。

光華門外，沈發藻的八十七師與日軍第9師團的一個聯隊交了火，雙方對峙了一整天，誰也沒占到便宜。

紫金山腳下，桂永清的教導總隊擊斃了十幾個摸上來的日軍偵察兵，抓了一個俘虜，供出第16師團的主力已經從句容方向逼近。

唐生智每一條戰報都看，每一條都批。該補充彈藥的補充彈藥，該增援的增援，該調整防線的調整防線。

但他沒有離開過指揮室一步――他在等。等淳化方向的消息。那是日軍的主攻方向，俞濟時的七十四軍面對的是上萬日軍。能撐幾天，他不知道。但每多撐一天，城里的準備就多一天。

淳化，南京城南三十公里。

這里是南京外圍的第一道屏障。俞濟時的七十四軍，奉命駐守此地。王耀武的五十一師五千余人，部署在最前沿，已經在這里守了五天。

五天來，日軍的炮擊沒停過。陣地被炸平了再修，修好了又被炸平。戰壕里的土翻了一遍又一遍，每一寸都浸透著汗水和血。

但今天，不一樣。

今天，鬼子要動真格的了。

俞濟時站在指揮部里，拿著望遠鏡望著遠處。晨霧中，隱隱約約能看見黑壓壓的人群在移動。那是日軍第9師團的步兵，排成散兵線，像潮水一樣漫過來。

“王師長，”俞濟時放下望遠鏡，“按司令的計劃，誘敵深入?！?

王耀武點頭：“明白。我前沿部隊打半小時就撤，把鬼子引到二道防線。撤的時候跑得狼狽點，丟幾桿槍，扔幾個背包?！?

俞濟時看了他一眼：“去吧。我在這里給你壓陣。”

五點四十分，天剛蒙蒙亮。

日軍的炮擊停了。

緊接著，是鋪天蓋地的喊殺聲。

第一道防線前，三千多名日軍步兵端著刺刀沖上來。他們的隊形很散，每人間隔十幾米，顯然是吸取了淞滬會戰的教訓――密集沖鋒，只會被中國軍隊的機槍成片掃倒。

陣地上，五十一師的士兵們趴在戰壕里，槍口指著前方。

五百米。

三百米。

二百米。

“打！”

機槍響了。十幾挺捷克式輕機槍同時開火，火舌像鞭子一樣掃向日軍。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日軍應聲倒地，后面的立刻趴下，開始還擊。

步槍聲、機槍聲、手榴彈爆炸聲，混成一片。

王耀武在前沿指揮，通過電話不斷向前方下達命令。俞濟時坐鎮后方指揮部，盯著地圖，統籌全局。

半小時，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每一分鐘，都有弟兄倒下。

但他不能動。

這是司令的命令――誘敵深入，把鬼子引進來，一口一口吃掉。

“報告！一連傷亡二十！”

“報告！三排長陣亡！”

“報告！左翼陣地快頂不住了！”

俞濟時對著電話說：“王師長，讓他們撤。按計劃撤。”

王耀武咬著牙：“撤！”

六點十五分，第一道防線上的守軍開始撤退。

他們貓著腰，沿著交通壕往后跑。跑得很狼狽，有人丟了槍，有人扔了背包，有人連帽子都跑掉了。日軍的子彈追著他們打，不斷有人倒下，但剩下的人沒有停，拼命往后跑。

日軍見狀，士氣大振。

“支那人跑了！追！”

三千多日軍躍出掩體，嗷嗷叫著沖上來。

但他們沒有注意到，撤退的中國軍隊雖然跑得狼狽，但隊形不亂。更沒有注意到，兩側的樹林里，藏著五十一師的主力。

日軍沖過第一道防線，越過那片被炸成焦土的開闊地，一頭扎進了二道防線前的洼地。

俞濟時在望遠鏡里看著日軍進入伏擊圈，緩緩舉起手。

“打?！?

信號槍響了。

一顆紅色信號彈劃破晨空。

剎那間，兩側樹林里，四十多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。密集的子彈像暴雨一樣掃向洼地里的日軍。沖在最前面的幾百個日軍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被打成了篩子。

“八嘎！有埋伏！”

日軍隊形頓時大亂。有的趴下還擊，有的往后跑，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
但這只是開始。

緊接著，迫擊炮響了。二十多門迫擊炮同時開火，炮彈精準地落在日軍密集處。一團團火光炸開，殘肢斷臂飛向天空。

日軍指揮官揮舞著軍刀，拼命想穩住隊形。但沒用。伏擊圈已經形成，四面八方都是中國軍隊的火力。

“沖上去！和他們拼刺刀！”

日軍指揮官知道，只有沖進中國軍隊的陣地，才能擺脫被火力壓制的困境。他帶著幾百個日軍，嚎叫著向右側的樹林沖去。

然后，他們踩上了地雷。

這是王耀武昨晚讓人埋的。一百多顆地雷，埋在樹林前的開闊地里，上面蓋著枯草，根本看不出來。

轟轟轟！

爆炸聲接連響起。沖在前面的幾十個日軍被炸飛，后面的趕緊停下，但已經來不及了――機槍又響了。

這場戰斗，從凌晨五點打到上午十一點。

六個小時里，日軍第9師團先后投入了六千多人，發動了三次沖鋒。但每一次，都被中國軍隊打了回去。

俞濟時和王耀武配合默契：先讓第一道防線佯裝不支，誘敵深入；然后兩側伏擊，交叉火力覆蓋；最后，狙擊小隊定點獵殺日軍的軍官和機槍手。

這一套組合拳，打得日軍暈頭轉向。

中午十二點，戰場暫時沉寂下來。

俞濟時站在陣地上，望著遠處橫七豎八的日軍尸體，長出一口氣。

參謀長跑過來，滿臉興奮：“軍座，初步統計，斃敵至少八百！擊毀坦克三輛！我們自己的傷亡，不到三百！”

俞濟時點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
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日軍吃了這么大的虧，吉住良輔絕不會善罷甘休。接下來，他們會調集重炮，會派更多部隊，會用更瘋狂的進攻來報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