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九日,清晨。
唐生智站在中華門城樓上,望著遠處朦朧的晨霧,一動不動。
這是他三天里第四次來這里了。
身后,趙坤拿著一個冷硬的饅頭,欲又止。司令從昨晚到現在,只喝了半碗粥,這饅頭在懷里揣了兩個小時,愣是沒送出去。
“司令,”他終于忍不住開口,“您站了兩個時辰了,歇歇吧?!?
唐生智沒有回頭,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遠處。
“趙坤,你聽。”
趙坤側耳傾聽。晨風里,隱約傳來沉悶的轟響,像天邊的悶雷,又像巨人在遠處捶打大地。
“那是日軍的工兵。”唐生智說,“他們在修路。重炮要過來了?!?
趙坤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是修路?”
“聲音有節奏?!碧粕寝D過身,從他手里接過饅頭,咬了一口,“工兵修路,打樁、鋪枕木、架橋,每一步都有固定的聲音。你聽久了,就能分辨出來。”
趙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什么也看不見,只有霧氣彌漫的田野。
“司令,鬼子還有多久能到?”
唐生智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,拍了拍手:“快了。但我們的時間,也不多了。兩天之內,要把所有該做的事做完。兩天之后,就沒工夫了?!?
他轉身往城樓下走。
上午八點,司令部作戰室。
邱維達、蔡仁杰、趙銘、蘇晴、張彪、桂永清,所有人到齊。
唐生智站在地圖前,手里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,點在地圖上的第一個紅圈。
“淳化。”
木棍移動。
“湯山?!?
“句容。”
“雨花臺。”
“光華門?!?
“紫金山?!?
“江防?!?
七個點,七道防線。
木棍收回,唐生智轉過身,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“日軍隨時隨地可能發起總攻。這最后的時間里,我們要做三件事?!?
他豎起第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外圍遲滯。淳化、湯山、句容,三道防線,必須拖住日軍主力。王耀武在淳化,徐源泉在句容,他們在前面打,我們在后面撐著――彈藥、糧食、藥品、援兵,要什么給什么?!?
他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城垣加固。雨花臺、光華門、紫金山,三道主防線,必須筑成鐵壁。暗堡、火力點、反坦克壕、地雷陣,一樣不能少。孫元良、桂永清,他們守,我們在后面兜著――傷亡再大,不能退?!?
他豎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立體網絡。地下通道、秘密補給線、情報網、醫療網、運輸網,五網合一。趙銘管后勤,蘇晴管支前,張彪管突擊,周明管情報。你們四條線,必須擰成一股繩。”
木棍放下,唐生智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。
“到那時,南京不是一座城,是一個要塞。每一塊磚頭,每一寸土地,每一條街巷,都是殺鬼子的地方?!?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來。
“都聽明白了嗎?”
“明白!”
上午十點,唐生智帶著趙坤,出現在中華門外的工地上。
這里正在挖反坦克壕。
一千多名士兵和義勇隊員,揮舞著鐵鍬、鎬頭,在寒風中干得熱火朝天。壕溝已經挖了三四米寬,兩米多深,蜿蜒曲折,像一條巨蟒趴在地上。
負責指揮的是個工兵連長,姓吳,黑瘦精干,嗓門極大??匆娞粕?,他快步跑過來,立正敬禮。
“司令!”
唐生智擺擺手,走到壕溝邊,蹲下身子仔細看。溝壁挖得很陡,底部插滿了削尖的木樁。坦克要是掉進來,底盤卡住,進退不得,就是活靶子。
“吳連長,這溝挖得不錯。”
吳連長咧嘴笑了:“司令,卑職在德國留過學,專門學過工兵。這反坦克壕,是按德國教材挖的,保準鬼子坦克進不來?!?
唐生智點點頭,又問:“地雷埋了嗎?”
“埋了?!眳沁B長指著壕溝兩側,“那邊埋了一百顆反坦克雷,這邊埋了八十顆防步兵雷。鬼子要是想繞過去,踩上就炸?!?
唐生智站起身,望著這片正在變成戰場的土地。幾天前,這里還是農田。現在,溝壑縱橫,地雷密布,暗堡林立。
“你們還有多少人?”
“工兵連還剩二百三十人?!眳沁B長說,“加上義勇隊支援的五百人,一共七百多?!?
“兩天之內,把這些工事全部完成。兩天之后,你們撤回城里,準備巷戰?!?
吳連長立正:“是!”
中午十二點,唐生智出現在秦淮河邊的一條小巷里。
趙銘帶著他,七拐八繞,走進一座不起眼的民房。推開后門,是一條黑漆漆的通道,往下走十幾級臺階,眼前豁然開朗。
地下通道。
這是趙銘這幾天最大的成果。
南京城地下,原本就有不少排水溝、防空洞、廢棄的地道。趙銘帶著人,把這些零散的地下空間全部打通,形成了一張四通八達的地下網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