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八日,清晨。
唐生智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。
那聲音從遠處傳來,不是炮聲,是人聲――很多人的聲音,混雜在一起,像潮水一樣涌進窗戶。他翻身下床,披上衣服推開門。
趙坤正站在院子里,踮著腳往北邊望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司令,下關那邊。”趙坤轉過頭,臉上帶著一絲復雜的神色,“今天要走的人多,隊伍排出去二里地。蘇晴帶著義勇隊在維持秩序,但還是有些亂。”
唐生智沒有說話,快步往外走。
下關渡口。
唐生智站在高處,望著眼前的景象,沉默了很久。
江邊黑壓壓的全是人。
老人拄著拐杖,女人抱著孩子,漢子挑著擔子,年輕人攙扶著長輩。他們排成幾條長隊,緩慢地向前移動,像幾條黑色的河流,緩緩流向江邊的渡船。
隊伍里有哭聲。是孩子的哭聲,尖細而嘹亮,在清晨的冷風中傳得很遠。也有女人的抽泣聲,壓抑著,悶在喉嚨里,像受傷的野獸在嗚咽。
但沒有爭吵,沒有推搡,沒有混亂。
蘇晴帶著義勇隊的人穿梭在隊伍里,胳膊上系著白布條,在人群中格外顯眼。他們扶著老人上船,抱著孩子遞給船上的大人,幫著挑擔子的人穩住扁擔。有的在喊話,有的在安撫,有的在維持秩序。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,拄著拐杖站在隊伍里,走得很慢。蘇晴跑過去,扶住她的胳膊,小聲說著什么。老太太搖搖頭,又點點頭,最后被蘇晴攙著,一步一步挪上了跳板。
唐生智看著那個背影,忽然想起前幾天在中華門外見到的那個老太太。不知道她走了沒有,不知道那兩個孩子現在在哪里。
“司令。”趙坤在旁邊小聲說,“您要不要過去看看?”
唐生智搖搖頭。
“不去了。我去了,他們更緊張。”
他就那么站著,看著那些百姓,一船一船地離開。
上午九點,第一批渡船回來了。
船工們跳上岸,顧不上休息,又開始招呼下一批人上船。他們是趙銘從全城征集來的――有漁民,有船夫,有碼頭工人,還有幾個是原來跑長江運輸的。一百五十多條船,三百多個船工,日夜不停地往返于長江兩岸。
蘇晴跑過來,額頭上有汗,但眼睛很亮。
“司令,今天走得快。照這個速度,一天能撤一萬五千人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:“辛苦了。”
蘇晴搖搖頭:“不辛苦。比起前線的弟兄,這不算什么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壓低聲音:“司令,有一批人,我想單獨送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傷員的家屬。”蘇晴說,“沈隊長那邊有二十多個重傷員,他們的老婆孩子還在城里。萬一傷員救不回來,好歹讓家屬見最后一面。如果救回來了,一家人一起過江,也省得惦記。”
唐生智看著她,看著這個二十多歲的姑娘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。
“你想得很周到。去吧。告訴沈青瑤,傷員家屬優先上船。能送走的,都送走。”
蘇晴點點頭,轉身跑了。
中午時分,唐生智回到司令部。
一進門,就看見趙銘在等他,手里拿著一個本子。
“司令,今天的撤離數字出來了。”
唐生智接過本子,一頁頁翻看。
從十二月三日啟動撤離至今,總共撤走百姓三萬八千余人。其中老人占四成,婦女兒童占五成,傷病員和他們的家屬占一成。
還有約六萬百姓留在城里。有的是實在走不動的老人,說死也要死在家里。有的是家里還有人在部隊里,要等他們一起走。有的是主動留下的青壯年,已經編入了義勇隊,幫著運彈藥、抬擔架、燒水做飯。
安全區那邊,還收容了約一萬二千人。拉貝和米爾斯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,協調糧食、藥品、棉被,還要應付日本人的威脅――昨天,日軍的飛機在安全區上空盤旋了好幾圈,雖然沒有投彈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唐生智合上本子,問趙銘:“船夠嗎?”
“夠。”趙銘說,“現在有一百八十多條船,一次能撤九千人。如果日夜不停地運,一天能撤兩萬。”
“那就日夜不停地運。”唐生智說,“告訴船工們,辛苦這幾天。等打完了仗,我請他們喝酒。”
趙銘點點頭,轉身去了。
傍晚時分,蘇晴又來了。
這一次,她身后跟著一個年輕人。二十出頭,瘦高個,穿著打補丁的棉襖,眼神有些躲閃,但站得很直。
“司令,這是劉二狗。”蘇晴說,“他來找我,說有件事想當面跟您說。”
唐生智看著那個年輕人:“什么事?”
劉二狗咽了口唾沫,結結巴巴地開口:“司、司令,俺想……俺想留下來。”
唐生智愣了一下:“留下來?你家里人不是都過江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