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劉二狗說,“俺爹俺娘,俺妹子,都走了。但俺不想走。”
“為什么?”
劉二狗抬起頭,眼睛里忽然有了光:“俺想打鬼子。”
唐生智沉默了。
劉二狗繼續說:“俺哥去年在上海打死的。俺爹說,讓俺好好活著,給他傳宗接代。但俺想……俺想給他報仇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抖:“司令,俺不會打槍,但俺有力氣。俺能扛彈藥,能抬擔架,能挖戰壕。您讓俺留下吧。”
唐生智看著他,看著這個年輕人眼睛里的光。
那光,他在很多人眼睛里見過。王栓柱的眼睛里有過,張彪的眼睛里有過,那些跪在城墻上的百姓眼睛里也有過。
那是恨,也是勇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二。”
唐生智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說:“去找義勇隊,讓他們給你發條白布條。從今天起,你就是義勇隊的人了。”
劉二狗愣了一下,然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。
“謝謝司令!謝謝司令!”
唐生智把他扶起來:“別謝我。活著回來,替你哥多殺幾個鬼子。”
劉二狗用力點頭,轉身跟著蘇晴跑了。
晚上八點,唐生智又去了下關渡口。
夜色中,江面上星星點點,全是渡船的燈火。岸邊的隊伍比白天短了一些,但依然有人在登船。
蘇晴站在碼頭邊,正在跟一個船工說話。看見唐生智,她快步走過來。
“司令,今晚還要送兩批。估計到凌晨兩點,能再撤五千人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忽然問:“那個劉二狗,安排好了嗎?”
蘇晴笑了笑:“安排好了。讓他去趙銘那邊幫忙,負責搬運物資。這小子力氣大,一個人能扛兩箱彈藥。”
唐生智也笑了。
他看著那些正在登船的百姓,看著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義勇隊員。他知道,有些人再也回不來了,但他沒有說出口。
深夜十一點,唐生智回到司令部。
一進門,就看見張彪在等他。
“司令,查到了。”
唐生智心里一緊:“說。”
張彪壓低聲音:“紫金山那個補給庫,是一個叫侯三的輜重兵泄露的。他前天晚上在酒館里喝多了,跟人吹牛,說他知道一個秘密倉庫,里面全是彈藥。結果那酒館里,有日本人的人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抓到了。”張彪說,“侯三已經被控制起來。酒館老板也抓了,是漢奸,專門替日本人收集情報。”
唐生智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問:“侯三怎么處理?”
張彪看著他:“司令,按軍法,泄露軍事機密,槍斃。”
唐生智沒有說話。
張彪繼續說:“但卑職覺得,這小子不是故意的。就是嘴賤,喝了酒管不住自己。他哭得稀里嘩啦,說對不起司令,對不起弟兄們,愿意戴罪立功。”
唐生智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夜色。二十多個弟兄的命,因為一個人的酒后胡,沒了。
但打仗的時候,最怕的是軍心渙散。如果殺了侯三,能震懾全軍,讓所有人管住自己的嘴,那這條命死得值。如果留著侯三,讓他戴罪立功,也許能多殺幾個鬼子。
他轉過身,看著張彪。
“你覺得呢?”
張彪想了想,說:“卑職覺得,留著比殺了有用。讓他去最危險的地方,送彈藥、抬擔架、挖戰壕。活著,是他命大。死了,是給那些弟兄抵命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:“就這么辦。”
十二月八日,深夜。
南京城籠罩在夜色中。
江面上,一艘艘渡船還在往來穿梭。城外,日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推進到距城三十里處。城內,十一萬守軍正在等待。
還有那些留下來的百姓,還有那些主動報名的青壯年,還有那個叫劉二狗的年輕人,此刻正在倉庫里扛彈藥箱,一邊扛一邊念叨:“哥,你等著,俺給你報仇。”
唐生智站在窗前,望著遠處的黑暗。
明天,就是十二月九日。
而他能做的事,都已經做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