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司令,您看。”趙銘舉著馬燈,邊走邊介紹,“這條通道往北,通到下關碼頭。往東,通到光華門。往南,通到中華門。往西,通到水西門。全城主要陣地,都能從地下走。”
唐生智仔細看著通道兩側。墻壁上每隔一段就挖了一個凹槽,里面放著木箱。他打開一個,里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彈藥。
“這些是巷戰(zhàn)儲備。按您的吩咐,硬性預留。全城一共設了三十七個地下儲備點,每個點存了夠一個營打三天的彈藥糧食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繼續(xù)往前走。
通道里不時能看見人。有扛著彈藥箱的運輸隊員,有抬著擔架的救護隊員,有匆匆走過的通信兵。看見唐生智,他們都愣了一下,然后趕緊立正敬禮。
唐生智一一還禮,沒有說話。
走到一處岔路口,他停下來,指著一條往下的通道問:“這是去哪兒?”
“那是老的排水溝。”趙銘說,“再往下走,就是下水道。我們沒敢動,怕萬一堵了,城里發(fā)水。”
唐生智想了想,說:“派人下去看看。如果能走人,就留著。萬一地面全丟了,下水道也是條路。”
趙銘點頭記下。
下午三點,唐生智出現(xiàn)在鼓樓醫(yī)院。
醫(yī)院里比前幾天更擠了。走廊上、樓梯間、甚至院子里,都躺滿了傷員。血腥味、藥水味、消毒水味混在一起,嗆得人喘不過氣。
沈青瑤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。那傷員的腿被炸斷了,半截褲腿空蕩蕩的,但他沒有呻吟,只是咬著牙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看見唐生智,沈青瑤想站起來,被他按住了。
“忙你的。”他說。
沈青瑤點點頭,繼續(xù)低頭換藥。手很穩(wěn),動作很輕,像怕弄疼了傷員。
等換完藥,她才站起身,摘下沾滿血的手套。
“司令,您怎么來了?”
唐生智沒有回答,只是問:“傷員有多少?”
“一千二百人。”沈青瑤說,“重傷員四百,輕傷員八百。藥品又快見底了。”
“今晚,送一批重傷員過江。”
沈青瑤愣住了:“司令,他們……”
“他們還能活。”唐生智打斷她,“留在這里,也是等死。送過江去,也許能撿條命。蘇晴那邊安排了,今晚十點,下關碼頭。你挑一批傷最重的,優(yōu)先送。”
沈青瑤看著他,用力咬著嘴唇,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傍晚六點,唐生智出現(xiàn)在紫金山腳下。
桂永清帶著他上山。山路很陡,兩邊是密密的樹林。走了一刻鐘,桂永清停下來,指著前方。
“司令,您看。”
唐生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樹林里,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人影。他們趴在草叢里,藏在樹后,躲在巖石縫中,如果不是桂永清指出來,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“狙擊手?”他問。
“是。”桂永清說,“從教導總隊和各部隊挑出來的,一共一百二十人,分成三十個小組。每組四個人,兩個狙擊手,兩個觀察手兼掩護。彈藥夠打五天。”
唐生智點點頭,又問:“日軍那邊呢?”
桂永清壓低聲音:“今天下午,偵察兵發(fā)現(xiàn)山腳下有日軍的小股部隊在活動。穿的軍裝不太一樣,裝備也精良,應該是他們的狙擊手。”
日軍也有狙擊手。而且,比中國軍隊的狙擊手訓練更好,裝備更精良。
“碰上了,能打贏嗎?”
桂永清沉默了一瞬,然后說:“司令,卑職不敢說一定能贏。但卑職敢說,教導總隊一定讓他們付出代價。”
唐生智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那雙沉穩(wěn)、堅定、毫無懼色的眼睛,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我信你。”
晚上八點,唐生智回到司令部。
一進門,就看見蘇晴在等他。
“司令,今晚的撤離準備好了。”她遞上一份名單,“二百三十個重傷員,加上他們的家屬,一共六百多人。十點整,下關碼頭上船。”
唐生智接過名單,一頁頁翻看。
每一個名字后面,都標注著傷情、部隊、籍貫。有的寫著“右腿炸斷”,有的寫著“左眼失明”,有的寫著“腹部中彈”。但無一例外,都在“備注”那一欄寫著同樣一句話:
“愿死戰(zhàn),不愿撤。”
唐生智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們不愿意走?”他問。
蘇晴點點頭:“很多傷員說,還能打,不想撤。我們勸了好久,才把他們勸上船。”
唐生智把名單合上,遞給蘇晴。
“告訴他們,養(yǎng)好傷,再回來打鬼子。”
蘇晴接過名單,用力點頭。
晚上十點,下關碼頭。
夜色中,一艘艘渡船正在離岸。船上載著重傷員和他們的家屬,駛向對岸的黑暗。
唐生智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船影,一動不動。
遠處,最后一艘渡船消失在黑暗中。江面上,只剩下點點燈火在搖晃。
他轉過身,往城里走去。
身后,寒風呼嘯。
十二月九日的南京城,在夜色中靜靜等待。
城外,日軍的腳步越來越近。城內,十一萬守軍已經(jīng)準備好了。
教導總隊在紫金山上,八十八師在雨花臺前,七十四軍在淳化城外。
每一個人都知道,這一天,遲早要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