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二日,凌晨四點。
天還沒亮,淳化陣地上的守軍就被一陣刺耳的尖嘯聲驚醒了。
那是炮彈的聲音。不是幾發,不是幾十發,是上百發。
日軍的報復,來了。
俞濟時和王耀武從指揮部里沖出來的時候,整個陣地已經被火海吞沒。
炮彈像冰雹一樣砸下來,一發接一發,一排接一排,沒有片刻停歇。爆炸的火光把夜空照得通紅,泥土、碎石、人體的殘肢被拋向天空,又像雨一樣落下來。
“隱蔽!都快隱蔽!”
王耀武的嗓子都喊啞了。但他的聲音淹沒在爆炸聲中,什么也傳不出去。
一個參謀沖過來,滿臉是血,嘴巴一張一合,王耀武聽不清他在說什么。他一把抓住參謀的肩膀,把耳朵湊過去。
“師、師長!前沿陣地……全沒了!”
王耀武的心猛地一沉。
前沿陣地,是他放在最前面的三個連,三百多人。全沒了?
他推開參謀,跌跌撞撞往前沿方向跑。剛跑出幾步,一發炮彈在十幾米外爆炸,沖擊波把他掀翻在地。
等他爬起來,耳朵里嗡嗡直響,眼前一片模糊。
但他沒有停。
他繼續往前跑。
炮擊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。
從凌晨四點到六點,日軍第9師團集中了四十多門山炮、十門重炮,對著淳化陣地傾瀉了兩千多發炮彈。
整個陣地被翻了個個兒。戰壕被填平了,暗堡被炸塌了,掩體被掀翻了。守軍辛苦修建了五天的工事,一夜之間,毀掉了一半。
六點整,炮擊停了。
硝煙還沒散盡,日軍步兵就上來了。
這一次,不是三千,是五千。黑壓壓的人群,漫山遍野地涌過來,像蝗蟲一樣。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,太陽旗在硝煙中時隱時現。
王耀武站在被炸塌的指揮部前,望著那片涌來的人潮,緩緩拔出腰間的槍。
“弟兄們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。
“鬼子上來了。咱們的工事沒了,掩體沒了,戰壕也沒了。但咱們還有槍,還有手榴彈,還有刺刀。”
他頓了頓,舉起槍。
“老子今天就不下去了。你們誰想走的,現在走,我不攔著。想留下的,跟我一起,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一個。”
沒有人走。
三百多個還能站起來的士兵,默默地端起槍,默默地走到他身邊。
王耀武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那就打。”
第一波日軍沖到陣地前的時候,迎接他們的是密集的手榴彈。
沒有戰壕掩護,守軍就趴在彈坑里打。沒有暗堡依托,守軍就躲在碎石堆后打。
王耀武帶著一個連,硬生生把突入陣地的兩百多個日軍打了回去。
但他自己也挨了一槍。子彈從肩膀擦過,帶走一塊肉。他沒顧上包扎,繼續往前沖。
“師長!你受傷了!”
“死不了!”
他甩開想扶他的士兵,沖到最前面,對著潰退的日軍連連開槍。
后方指揮部里,俞濟時臉色鐵青。他拿著望遠鏡,看著前沿陣地上的慘烈景象,手指關節捏得發白。
“給王師長傳話,”他對參謀長說,“撐到天黑。天黑之后,司令答應讓我們撤。”
參謀長應聲去了。
上午八點,日軍第一次沖鋒被打退。
陣地上,尸體層層疊疊。有日軍的,也有守軍的。血匯成小溪,順著彈坑往下流。
王耀武坐在一塊石頭上,大口喘著氣。參謀長跑過來,遞給他一個水壺。
“師長,傷亡統計出來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陣亡四百二,重傷兩百三。還能打的,不到一千五。”
王耀武接過水壺,灌了一大口,沒說話。
五千人的部隊,打了六天,還剩一千五。
但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“補充彈藥。”他說,“鬼子還會來。”
上午十點,日軍第二次沖鋒。
這一次,他們學乖了。不再一窩蜂地往前沖,而是分成小股,利用地形掩護,逐段推進。
守軍的傷亡開始急劇增加。沒有完整的工事,沒有堅固的掩體,每一寸土地都暴露在日軍的火力下。機槍手剛架好槍,就被迫擊炮炸飛。狙擊手剛開了一槍,就被對面的同行盯上。
王耀武帶著預備隊,哪里吃緊就往哪里沖。他渾身是血,有他自己的,也有鬼子的,分不清。
打到中午十二點,日軍終于退了下去。
但守軍也到了極限。一千五百人,還剩九百。陣地縮小了一半。
王耀武站在一堆尸體中間,望著遠處正在重整的日軍,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他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弟兄,看著那些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的人。五天前,這些人還活蹦亂跳的。有人跟他開玩笑,說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婦。有人托他給家里寫信,說等發餉了寄錢回去。有人偷偷塞給他一包煙,說師長你別嫌孬,這是俺家自己種的。
現在,他們都躺在這里,再也不會說話了。
“師長。”參謀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,“俞軍座來了。”
俞濟時從后方指揮部趕到了前沿。他渾身泥土,臉上被硝煙熏得漆黑,站在王耀武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還能撐多久?”他問。